第25章

  许是昨日竹林一面,岐晏今日少见的叫他过来。只是茶吃了一盏,不见他发话。
  李云漆抬眸,岐晏静穆端坐,案桌前铜色香炉烟气袅袅,身后墙面金凤浴火的浮雕将他衬得气势逼人,但他周身萦绕的温慈又消解了严厉的威压,让他看起来尊贵不可染指。
  为了避免在这里坐一上午,李云漆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有什么想问的,尽快说吧。”
  岐晏身形微微动了动,露出细微的审视。李云漆不太喜欢这种感觉,端起茶水掩在嘴边,听对面出声:“他现下如何?”
  这问题太笼统,表明主人亦有些心不在焉。李云漆放下茶盏,随意应付,“状态还不错。”
  岐晏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重了不少,“你在引诱他!”
  李云漆毫无所谓,“如果你有更好办法,也可以教教我。”
  岐晏不语,殿内陷入沉寂。烛台灯火明灭闪烁,庭院起了风。
  李云漆抚平了袖口的褶皱,望向对面。被风吹散的香烟弥漫在岐晏身前,他像供奉在庙堂的菩萨,面目遮掩在薄薄香火的烟气后,好似已看不清眉眼真面。
  “既然是纯粹的交易,那就不要在乎用什么手段,我与他过往你又不是不知。”
  “何况他从疯疯癫癫到如今神识清明,愿意从通洛谷出来好好生活。有这样大的转变,我觉得你大可忽略那点让你不太舒服的手段。”
  岐晏保持缄默,他知道赵晏衣好转太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放心的将这片分魂交在李云漆手上。他给予了大部分主动权,但昨日一幕显然不在他意料之内。
  本质上李云漆确实具有某些不可控的危险性。所以无论如何,他都需要出手干预。
  “昨天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李云漆眼中意味不明,眼角上挑,他鼻尖泄出几分轻笑,岐晏透过缥缈的烟气好奇地看过去。
  “你笑什么?”
  李云漆嘴角勾起,“原来你很在意这个”,他有些遗憾,“那你想多了,赵晏衣明确表示过,他不会站在我这边。”
  “什么?”
  李云漆瞥岐晏一眼,“我试过干扰他,但显然那三千年情谊还不足以撼动他理智。他不会是你的把柄,对此你大可放心。”
  对于他的坦诚,岐晏无话可说。
  李云漆侧目望着庭院,已经开始落雪,“还有别的事吗?”
  岐晏看了他半晌,“你回吧”
  出了殿门,李云漆脚步稍顿。廊下身影不知待了多久,细雪散在他半个肩头,他看起来脸色极差。
  看见李云漆出来,他深吸口气,一字一顿,“你怎么能...这么坦然...”
  默契被打破,那些隐秘的,他认为只属于两个人的辛密,哪怕是鱼死网破的争论,居然也可以如此毫不顾忌地敞露给...别人。
  李云漆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底,有些不大确定,“你在生气?”
  身后有了动静,岐晏出了殿,赵晏衣视线从他身上转到了岐晏身上。三人静静站立,不发一言。
  李云漆目光掠过赵晏衣神色,眼中略带诧异。有意思,在赵晏衣真正能融入岐晏识海之前,这两人一向很避讳这样直截了当的见面。
  一个不能收服的分魂,生长出独立的自我意识,在微妙气氛中明目张胆的直视主体,这在岐晏看来,是一种挑衅。
  陡然间他抬掌运气化形,一指法诀点入赵晏衣天目,对方瞬间脸色煞白。
  李云漆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他没有去看,盯着脚尖落在廊下的雪,又转头望向茫茫一片的屋檐远山。
  不消多时,走廊只剩他与岐晏二人。赵晏衣被强行收容于识海,不见来时痕迹。
  李云漆伸手接雪,看雪沫融化于手掌,淡淡道:“我先回去了”
  岐晏没有出声,李云漆下了台阶,走过庭院,绕在西侧的偏殿里,关上门,头抵在门边,殿中宁静。
  少顷,他终于忍不住低声笑出来。
  很好!
  这很好!
  这样直白的羞辱,只有岐晏亲自做出来才有它本身的意义。
  天助我也!
  李云漆翻出殿内浓厚醇香的酒,对着殿外簌簌雪花,畅快地饮了几杯。
  时至傍晚,阴天黑得极快。殿门推开,赵晏衣走了进来。
  岐晏到底是没办法强行将他收融,只在识海储存半日,就不得不再放他出来。
  没有烛火照明,赵晏衣并没有注意,他心事重重地走在桌前悄无声息地坐下。
  李云漆趴在枕间,在黑暗中注视他的身影。殿外的雪映照出亮色,透过窗框将赵晏衣整个人框在其中。他垂头沉默着,浓重地思绪萦绕在他心头,将他肩膀挤压的低了低。
  李云漆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了?”
  听到动静,赵晏衣身子微微挺直,注意到殿中的酒气。他起身,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你喝酒了?”
  光线太暗,彼此看不清面容。
  岐晏警告性的威慑,起到了适得其反的作用。赵晏衣现在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李云漆伸手,牵住他的手,又去挠他的手心。
  “你心情不好”
  赵晏衣在黑暗中没有动作,语气冷冷,“为什么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我们....
  李云漆手臂盖着眼睛,悄无声息地笑了笑。
  以前赵晏衣提起岐晏时说的是‘我’,他们本为一体,没有丝毫区别。
  后来说‘我们’。意义基本一致,但他开始分化,他将自己分为独立的人格,因此跟岐晏称为‘我们’。
  但现在,这个‘我们’已经跟岐晏没有关系了。
  李云漆坐起身,靠在床头,床前的身影向山一样伫立,一动不动。
  他没有着急去安慰他,而是略显疲乏的揉了揉眉心,“我今天不想见你,你回去吧”
  赵晏衣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动作。
  僵持许久,李云漆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拉着他坐下。
  “你一定很委屈。”
  赵晏衣不甘心,他不会怨恨岐晏,但一定会不甘。李云漆小心把握着态度和情绪,牵着他的手,与他五指相扣。往前挪了挪,与他坐在一起。
  这种安抚目的性太强,手法在赵晏衣眼中显得过于拙劣。他没有拆穿,在晦暗的光线中看向李云漆的方向,抚摸他的脸,
  “你恨我!”
  李云漆轻轻回答,“是!”
  赵晏衣手上一停,仿佛在仔细辨别他的五官。
  如果李云漆否认,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拆穿他这些日子隐晦的把戏。但他没有,这让赵晏衣甚至不能辩驳
  他都说了恨他,那些报复性的举动就开始变得理所应当。
  李云漆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你为什么总问我这种问题?”
  他太平静,“赵晏衣,你毁了我”
  “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你?”
  “连你自己都无法容忍岐晏取而代之。”
  赵晏衣认真思索,“我没有!”
  李云漆:“那你在走廊时为什么生气?”
  殿内无声。
  李云漆一手攀上他的肩膀,用手指摩挲着赵晏衣后颈,细细陈叙,“我恨你是因为我无法忍受我跟你的三千年憾恨,到头来居然需要另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惩治和审判。”
  “而你...”李云漆轻笑,“懦夫,你居然站在他那边,看着我一个人受苦。”
  赵晏衣紧绷着身子,低声道:“他没有审判过你,他也不想惩罚你...”
  李云漆一笑了之,“这就是惩罚,蠢货,这就是惩罚!”
  他像在叙述什么普通的事实,“你痛苦,是因为你有了人格,它独立不可约束。但你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得想办法忽略这件事。”
  “你要说服自己,岐晏从来没有取而代之。这样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享用你的一切,享用我!”
  “蠢货!”
  “你不能忍受把我们的事告诉他,因为你清楚那三千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是任何一个独立人格都具备的本能。”
  “但你不该在他面前生气”
  李云漆咬牙,“今天的羞辱就是警告!”
  手掌掐住了他的颈脖,黑暗中赵晏衣瞳仁扩大,眼神变得深不见底。
  他平复呼吸,听到李云漆在快速地喘气。赵晏衣尽力理清头绪,手上松了松,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云漆缓过来,愈发兴奋,“那你可以继续自欺欺人!”
  赵晏衣深吸口气,甩袖站起,闭上眼睛,“是我有愧在先,天境山多少好物你自向岐晏开口。但不必再来同我说这些,没有用。”
  李云漆眼神妖异诡秘,血积涌上头顶,拳头紧攥,他一手背在身后,饶了一道诀。
  赵晏衣转身欲走,突然间脑部穴位抽痛,似刀杀一般。他低吼一声脚步有些踉跄,晃悠两下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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