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来再见到,却不似之前欢喜。”
  “……”
  嘴唇蠕动,李云漆半晌没有出声。
  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像努力剖析内心,寻找结症,却发现那里只剩了无生息枯败的古井。
  赵晏衣表情斟酌,试探开口,“许是时间太久,这人你不再喜欢”
  “不会”,李云漆下意识反驳,思绪却被拉扯得很久远。
  口中喃喃,“不会的…”
  河边树叶哗哗作响,湿寒水汽在窗上挂上一层水汽。两人心思各异,在暗黄的灯火中兀自缄默。
  山间气温不定,九月末,一场山雪席卷,毕露河林一夜结了冰霜。
  李云漆醒来,时辰有些迟。身侧被子叠得整齐,放在床脚。赵晏衣人已经不见了。
  自他眼睛能模糊视物后,便时不时在早上行山路,散步也好,透透气也罢,总不会走太远,正午便能回来。
  推开门,昨日后半夜狂风呼啸,屋外落叶与泥土粘黏,但门前积雪被清理的很干净,蔓延出一道小路。一侧没被收进屋的竹椅也擦拭干净,晒到了太阳能照到的地方。
  李云漆打坐片刻,吐气收息。看外面茫茫雪景,想起昨夜大风,林外八玄阵可能会被冲散,便起身前往探查。
  行不多时,在出林的路上,出现了一队带剑的人。
  这几人身上服饰统一,模样热络。看见林中有人,忙打招呼,称自己来自通络谷。
  这谷名一出,李云漆拔剑的手停住。
  这些人各个面带笑意,说通络谷内有弟子群聚,都是战后流落之人,正在准备重建集居地。
  几人围在一起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李云漆一声不吭。
  慢慢地,这些人看人脸色不对,话音也渐渐小下来。
  接收过许多在外漂泊的弟子,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看李云漆面无表情,脸上瞧不出悲喜,为首之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语气打探道:“道友可是独留在外。如今世道不好,自宗门衰败,各处弟子被逼流浪,居无定所。如今谷中大宗主开恩,愿广开山门,为弟子们提供庇护。这可是极难得的机会,道友可愿同我们入谷。”
  李云漆面色冷淡,不置可否。上一世他到通洛谷已是两百多年后,那时赵晏衣是通洛谷主事之人,在谷中威势极重。
  如今该是通洛谷初建,不知内里情况如何。
  世道不平,亦生山匪奸滑,不说别处。单这毕露河林,冤死在他手下的人也不少。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人打发了,杀了也行。
  这通洛谷去是不去,前世的路要不要再走一遭。赵晏衣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知道,跟他在毕露河过一辈子。
  但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还是开口:“劳诸位前方带路,我去看看。”
  为首之人一听有戏,自然喜不自胜,忙在前引路。
  午后,天寒雪厚
  李云漆站在通洛谷上山口无言沉默,他本是想来看看情况,但眼下这个环境,说恶劣也是抬举。
  这里的安置情况比李云漆想象中的糟糕,上一世各宗弟子集合,连打多场利战,抢回了不少地界。
  他流亡许久才机缘巧合来到了通洛谷,那时的通洛谷与现下可谓是天差地别。
  寒风凌冽,李云漆面色愈发冷峻。
  眼前弟子蓄须,看着修为不错,衣着尚算得体,只是眼睛不住地往他腰间芥子袋处瞟。
  “通洛谷内,数我千仪宗弟子最众,所持灵剑丹品最多。道友既然来此,便是命不该绝,我千仪宗必然尽力相助,为你提供一方庇护之所。”
  “千仪宗?”李云漆站在凸起的山石处,看下方低势临时搭建的房舍。那里有临川青瑶的服饰,也有洺河七垄的弟子,都在做活。
  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片人影,两方山坡雪寒未化,人群凑着火堆相互窝挤在一处。因离得太远,除了升起的草烟,已经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西南处那些是什么人?”
  身侧一弟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些啊,那些没用了。”
  “没用?”李云漆视线扫过身旁,是个干瘦的千仪宗服饰弟子,眼底青黑,面黄肉寡。
  “为何没用?”
  这人好似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立刻找补,“这些人…他们不太有价值…”盯着李云漆漆黑瞳底,这弟子话音变得吞吐,“我的意思是他们好多都折了腿脚,提不起剑来,有些人丹息也废了…”
  “各安其命罢了…”蓄须的男子警告地看那弟子一眼,接过话头,“道友想必也看到了,通洛谷虽能提供庇佑,但终究地界狭小,资源实在紧缺。”
  “现下收留的人越来越多,不可能给每个人提供同样优渥的条件。”
  李云漆缄默,蓄须男子看得出他的顾虑,“李道友这般资质,不必担忧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境地。我千仪宗广纳英才,道友也可入我门下,以壮声势。”
  李云漆盯着他腰间各宗门派法宝,若非知晓这是逃难的弟子,他还以为自己进了贼窝了。
  蓄须弟子瞧出他面色不满,在脸上堆个笑脸,“且你方才说自己师门覆灭,无处可依。当今世下,宗门弟子难活,道友还是早些审视夺度,把握机会。要知孤掌难鸣,独木难支啊。”
  这话带些要挟意味。李云漆盯着下方两人高的黑架,那上面绑着个弟子。方才烟灰缭绕,看不出人形。现下风一吹,露出嶙峋瘦骨与伤疤。
  他长久没有发话,蓄须男子眼神渐渐变得阴沉,手上打着动作,身边已有些人状若不经意地围了过来。
  风穿过谷口带着长哨声,李云漆突然出声:“我还要带个朋友来”,他好似没有看到逼近的人群,“只不过我朋友身上有伤,眼目尽废,不大方便。”
  气氛骤松。
  蓄须男子笑起来,“这个好说,你朋友在何处,我派弟子去接。”
  毕露河边霜冰重,积雪不化,水汽凝结成白雾附着在皮肤,地面冻得硬邦邦地。
  一人重重咳嗽几声,“这鬼地方真有人住?别是那兔崽子骗了我们。”
  龙七抹了把脸,“他手上芥子袋乃一品上等,内里鼓鼓囊囊的,定是个肥的流油的,我看这小子精着呢。”
  “精有什么用,现在小命在崔师兄手里捏着,他不敢放肆。”
  前面人不耐烦催促,“先操心找人,真要挨了骗,回去剥了他的皮。”
  顺着毕露河边走,林子太大,越往深处身上愈冷。一行六人走了一刻钟,都冷得开始打哆嗦。
  “要不别找了,就说是死了,被狼坳子吃干净了。”
  龙七嗤笑一声,“你傻不傻,万一这眼瞎的也是只肥羊,那咱也不算白跑一趟。”
  他一合计,“老崔不在,这瞎子身上要是真有货,咱们就给他…”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前面年长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宗门子弟说话,怎如此粗俗下作”
  龙七看他面上鄙夷,笑脸一僵,上下对着他打量一番,眼中阴恻恻的,“是,我们这些外门是粗俗些,比不得你们从前的内门弟子,受师门师长重视。授的是一等一的礼仪。”
  队伍中有四个没有灵力的外门弟子,平日也就做做杂活,搬搬东西,连山门影子都摸不到。
  如今师门覆灭,逃至通洛谷的人鱼龙混杂,素质教化不一。有平日欺横霸蛮的投伏在修为高的人手上做事。
  眼前这个龙七,就是崔鸣手底下的人。
  “你丹田有损,内息不可长久敛收。过段时日,你也就和我一样了”。
  龙七站在坡下,身侧围着其余三个外门弟子,他翻眼向上,皮笑肉不笑,“指不定还不如我。”
  身边人拍了拍龙七肩膀,示意他当下不要起冲突。龙七也适当收敛,提步往前走。只是转头跟同伴讥讽道:“他到底在装什么,待会见了货,抢得比我们都急。”
  周边三四人一同发出笑声。
  林间叶风起,滞留在原地的中年男子双拳紧握,突然掌心聚气,杀意蔓延。龙七几人发现不对,转身去看。却见男子手被旁人按住,动弹不得,刚刚聚好的灵气很快消弭。
  龙七见此一幕,咧嘴笑意更甚,“我今天才发现,你于新的气性居然这么大,说两句怎么还急了呢?”
  方进衷一手钳住于新,转头看一眼龙七,龙七不再吭声。于新丹田有异,他还敢呛两句,这方进衷可是实打实有修为拿刀剑的。手段不比崔鸣少,惹急了一剑下来,说什么都是白的。
  几人不再争执,专心爬过了坡。这是空气太湿,泥土踩起来又硬又冻。霜气越来越重,走了半日,六人终于发现有些不对。他们好像一直在原地绕圈子。
  于新一手点于胸前,聚灵运气,想寻个出路。身边龙七几人盯着他,眼中满是妒恨。
  说来说去,他们这种根骨不佳只能外门打杂的,其实极羡慕修行之人。缥缈绝决的成仙登天之道,谁不想去参一脚。偏偏自身不成器,没那个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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