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坠崖 她怎会离他而去!
第63章 坠崖 她怎会离他而去!
明滢愣了片刻, 在她充满希冀的注视下,并未答应她,只是轻轻点头。
白马寺坐落在城郊, 马车只能行到半山腰, 便要香客自行上山。
春夏之交, 一场湿润的雨后,烟笼山林,鸟雀乱鸣。
本该人迹熙攘的古寺今日寂静空幽,香客都被遣散了,山口早有重兵把守。
明滢不动声色地望了眼那群持械之人,明白这是裴霄雲派来名为保护, 实为监视她的。
这是她第三回来白马寺了。
似乎每一回来,都是新的境遇。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就入夏了, 寺里的芭蕉开了,绿油油一簇,被雨水濯得光鲜。
“檀越请随贫僧来。”方丈一早得了消息, 有贵人要来寺里祭奠,特来迎接。
明滢牵着裴寓安,去了为亡者点灯的古树下。
再次站到这里,她都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好久,有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贫僧见檀越眼熟,许是从前就有缘分。”
明滢回礼,露出一个苍白的浅笑:“方丈,信女从前来过几回。”
方丈颔首,拿了张笺纸给她,让她写上亡者的名姓, 长明灯火才能护佑死者下一世健康顺遂。
明滢接过笔,犹豫片刻,又放下,直接打了火折子,点上灯芯,将灯挂了上去。
都道为亡故之人点灯,写上亡者生前的名姓,来世许能再续前缘。
可是,孩子没有名字。
她只希望,他不要记得她,去投个好胎,瓦舍间也好,富贵檐也罢,平安长大就好。
方丈问道:“檀越既有心为亡者祈福,为何不写上名姓。”
明滢摇头:“无名,我亦不想与亡者有缘。”
见她秀眉微蹙,面色生郁,方丈又问:“檀越可是对亡者有愧?”
“无愧。”明滢将灯挂稳,果断转身,“孽缘当断,往后只求逍遥自在。”
她这一趟,本也不是来特意点灯的。
裴寓安虽听不懂他们的话,可孩童心思极其敏锐,她寸步不离跟着明滢,手不离开她的衣角。
她无比盼望,天快些暗下来,她与阿娘下山,买一串糖葫芦再回府。
明滢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去了大殿给裴寓安求了一把长命锁,再串了两颗圆润泛光佛珠相伴,戴在她脖子上。
“阿娘,这个是什么?”裴寓安摇着那把精致小锁,语气好奇。
“这是阿娘送给你的礼物。”明滢给她系紧,系得很慢,把她的眉眼尽收眼底,再摸了摸她雪白的小脸。
她与裴霄雲,都不是合格的父母。
她也没有什么能给女儿的,不能让她无忧无虑长大,那便愿她安享富贵,平安一生吧。
裴寓安很喜欢这把小锁,紧紧攥在掌心,像在抓一件珍贵的宝物。
“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贴身丫鬟小茴一路跟随。
上回因明滢不肯喝药,她挨了好一通责罚,明滢这段时日又精神不济,神神叨叨的,她更是挨了裴霄雲的诘问。
她提心吊胆,本以为这次白马寺之行会极不顺利,没曾想,这位主子来了一回,就像变了一个人。灯也点了,还给小主子求长命锁,看来病好得差不多,人也想通透了。
明滢抬眸,望着逐渐黯淡的山色,颇为顺从地点头:“也好,下山吧。”
尚未走下石阶,她忽然眉头狠皱,捂着小腹,阵阵抽气。
“姑娘怎么了?”
明滢任由她扶着,咬着下唇:“我突然腹中绞痛,你帮我去问问寺庙可有空余的禅房,我想去更衣。”
人有三急,小茴并无疑虑,赶忙去了。
不消片刻,小茴出来了,看着面色难看的明滢,道:“奴婢问过了,还有一间空禅房,奴婢扶姑娘进去吧。”
明滢微躬背部,被搀扶着去了禅房。
白马寺的禅房依靠寺庙的后山而建,瀑布飞泻,怪石嶙峋,寒气袭人。
出了后门,右侧是悬崖空谷,左侧是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处水涧,顺着水涧往下,便是另一条下山的路。
她也是三年前第一次来白马寺,偶感腹中不适,来禅房更衣,无意间记下了禅房构造。
若少来此处之人,是鲜少知晓的。
男女大防,离禅房最近的门外,只有四五个婆子丫鬟守着,外围才是佩刀的护卫。
进了禅房的那一刻,明滢直起身子,神色恢复淡定。
裴寓安一直跟随在她身侧,在禅房门关上的一刻,挤了进去。
“阿娘,我在屏风后等你。”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就站在屏风后,静静望着明滢。
她像是预料到什么,就仿佛,多看阿娘几眼,阿娘就不会离去。
明滢一怔,属实是没料到她会跟着进来,忍着鼻尖的酸涩,偏首不去看她。
“你在外面等阿娘好吗,我马上就好。”隔着一张素花帘与一架屏风,她的声音传入裴寓安耳中,瞬间就有些沉闷低哑。
裴寓安摇头否决:“我不要,我就想在里面等。”
明滢无法子,这会若是强硬让她出去,必会让外面的人起疑。
她轻轻掀开素帘,看到地上一团小小的影子,再往上掀,看到裴寓安恬静白皙的小脸,竟感到心泛起转瞬即逝的抽痛。
指节微曲,放下帘子,她不允许自己的心肠再软下去。
她听着后山瀑布倾泻的奔腾声,如白虹、如激流,滔滔不绝,淌到耳中,身躯中似有何物泛起激荡。
往前一搏,便是新生。
山下,有约定好了的人在等她。
推开后门,空谷的清风上涌,吹得她衣袂翩跹,微微瑟缩。
禅房建在高处,本就不是通往小径的常见道路,要想从这里跳到小径上,必须借着那颗参天老榕树往下爬。
她悄然带上门,褪了身上的狐绒披风,丢在右侧的悬崖边,又拔了头上那根珍珠步摇,扔了下去。
再用丝带束起裙角,费力攀上一截蜿蜒粗壮的树枝,垂下身子,反复试探高度,松手时,踩在了青苔上,脚踝传来万根针刺般的疼痛。
她紧咬牙关,一瘸一拐走了一段路,深长的水涧果然隔挡在眼前,水流拍打着乱石,她耳中轰鸣,纵身跳了下去,往尽头游去……
—
等的时间有些久了,禅房外的人有些心急,怕出什么岔子,正想进去一探究竟。
裴寓安突然道了句:“阿娘,你送我的锁上面还有铃铛,动一动还会响呢。”
丫鬟婆子们听见母女二人还在说着话,放了几分心,唯有小茴贴着门催促了声:“姑娘且快些吧,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半晌后,天色全暗了下来,下人们终于焦急了。
裴寓安垂着头,摸着那把长命锁,敛着神情,似乎在眷恋什么。
直到窗外的阴影吞噬烛光,她站起来,大叫一声。
“啊!!”
房外守着的人即刻冲了进来,“小姐,怎么了?”
裴寓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屏风后,指着那扇被风吹开一条缝的门,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小茴姐姐,我阿娘她跳下去了,她跳下去了!”
小茴慌作一团,打开门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悬崖边,落下了一件衣裳,正是明滢身上的披风。
下人惊慌失措,以为明滢是坠了崖。
—
从水涧爬起来,不知游了多久。
明滢如被抽干了力气,凭着一腔信念,爬到了路上。
这处小径布满青苔,杂草丛生。
夏夜,不乏虫蚁出没,她怕被识破计策,后方有人追来,借着微弱月光,一瘸一拐向前跑,一脚踩在一团软物上,小腿袭来撕裂般的痛。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她无暇顾及,狠狠皱起眉,卷起裙摆往前跑。
暗夜中,风声灌了她满口,喉咙里干涩腥甜,有几丝铁锈气息。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转入大道,前方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
走这条路下了山,与上山那条路东西隔望,她见山头燃起一片火把,许是被识破,那些人开始到处找她了。
她眼前昏沉,双腿瘫软无力,不断尝到喉中的腥甜,发觉自己方才是被毒蛇咬了。
借着潋滟月光,靠在一棵树下,果然见小腿处有两个流血的红点,周围的肌肤肿胀发黑。
她用石子划破裙摆,扯下一条布带,在伤口周围紧紧扎了一圈,防止毒素蔓延。
这时,湖心如约飘来一粒孤舟。
她看清渔船上的点点火星,激动不已,剧烈咳了两声。
她与哥哥很早前,便用风筝传信,这是他日夜派守在附近巡游的船。
四下俱暗,船围着湖游荡了一圈,照旧没见到人,打算离去。
明滢暗道不好,这船就这样走了,她今夜恐怕就会被抓回去。
她想放声大喊,可怕喊声引来身后抓捕她的人,想挣扎爬起来,不知可是那蛇毒的缘故,两条腿软得像一滩泥。
唯能抓起身旁的碎石块,一下接一下,奋力往湖心投去。
起初,只在湖心震起几片细微的水花,并未有人察觉异响。
她再用了几分力,将一块石头抛得老远。
石块敲到舟沿,舟上的人愣了片刻,见有东西不断坠到水里,视线朝后方看去。
“好像有人。”
“下去看看。”
两束火光朝暗处的树下照去。
这二人是沈明述的得力手下,听他的令守在这附近,这几日这一带都风平浪静,今夜初发现端倪,不敢怠慢,下船察看。
明滢投了几十块石头,终于引来了船上人的注意。
那二人举着火把走来,就发现有个女子仰靠在树下,火把一照,看清了她的脸。
“姑娘还好吧?快快上船。”
终于等来了人,明滢指甲里都是泥渍,掌心也被石头的棱角磨破,发觉眼尾流淌出什么,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力。
被扶着上船后,她躺在简陋小舟上,感受着身躯乘着江流远去,月色如白霜般洒下,紧紧包裹着她,四肢百骸泛起暖意。
她眼前依旧朦朦胧胧,看不清天上的月,听不清奔腾的流水。
只记得,今夜月圆,流水如山河倒泻。
—
另一边,裴府灯火通明。
听到明滢坠崖的消息,裴霄雲登时气血翻涌,撑着书案,吐出一口血来。
血溅在不染纤尘的白纸上,触目惊心。
他迅速策马来到白马寺,今夜,白马寺的整座山都被火光吞噬,明亮如昼。
禅房边的悬崖下是空谷寒潭,寒潭深不见底,水流蜿蜒曲折,最终汇聚到城郊的太平湖中,太平湖水又流向渡口码头,而渡口四通八达,流向九州万方。
他的人已先深入寒潭捞人,可一批又一批的人下去,也不见有什么发现。
跟在明滢身边的那些丫鬟婆子唯恐性命不保,哭得昏天黑地。
裴霄雲脚步有些踉跄,闯入这间禅房,胳膊撞得门框发出沉响,犹不觉痛感。
他像被什么控制心神,一路上发痴发狂,眼底猩红可怖。
他让护卫把这些丫鬟婆子拉下去,狠狠地罚。
“爹爹,你快去找阿娘,阿娘跳下去了。”裴寓安捧着明滢留下的披风,坐在地上哭,哭得满脸泪痕。
见裴霄雲来了,焦急地去牵他的手,“爹爹,你快救救阿娘。”
禅房的黯淡烛光晃得裴霄雲头脑发晕,额头发胀,这一切,如真似幻般不可思议。
她的病情已在微微好转了,就来白马寺上柱香,怎么会坠崖?怎么会如此?
他不相信!!
头一批来向他禀报的护卫说是小姐亲眼所见。
他的视线落在裴寓安脸上,再往上,是一双蓄满泪水的清凌眼眸,他牵着她冰冷的小手,嗓音哑得发颤,“安安,你可看清楚了,她当真坠崖了?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裴寓安抱着他哭,胡乱点头,将今日在白马寺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阿娘送了一把锁给我,我们都要回去了,阿娘说腹痛要来这里更衣。我在屏风后面等她,阿娘叫我别过去,我等了许久,和阿娘说话她也不理我。我走过去,就见她打开门,往下跳了……阿娘骗我,她说等回府要带我去买糖葫芦的,她骗我……”
裴霄雲听得心神俱乱,满地摇曳的碎影就如张牙舞爪的鬼魅,在他眼底扯出一片狰狞猩红。
“把她们拎进来。”他道。
几个浑身是血的丫鬟被拎进来,磕头哭喊:“爷饶命,爷饶命,是我们没看好姑娘,都是奴婢们的错!”
裴霄雲没空理会她们,他让裴寓安再重复一遍来龙去脉,而后,再问那些丫鬟可是这样。
领头的小茴磕破了头,她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点头如捣蒜:“小姐说得千真万确,奴婢在外头的确只听到小姐一人的声音,不曾听到姑娘的声音。过了片刻,听到小姐大叫,奴婢们闯进去,就见小姐站在后门,哭喊说姑娘坠崖了,奴婢第一时间去看了,姑娘的衣裳也的确落在悬崖边。”
人若是坠崖,必定活不了了,她们这些丫鬟,还有命活着吗?
裴霄雲烦躁挥手,命人拖她们出去继续罚,禅房的门合上时,他整个人愣怔跌坐在蒲垫上。
他像在做梦,被这道惊雷般的消息抽干了力气。
这时,又有一批下水捞人的护卫来报,说并未见到人的踪迹。
裴霄雲垂着头,胸膛起起伏伏,心乱如麻,突然拉过一旁哭泣的裴寓安,扣在自己怀中。
“安安,我记得,你最喜欢阿娘陪你了。”
他冰冷的声线贴在小姑娘耳畔:“你真的亲眼看到你阿娘跳下去了吗?她若没坠崖,或是去别的地方了,我即刻就去找她,还能把她找回来,让她永远陪在你身边。告诉我,你真的看到她跳下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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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