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147章
宁音醒来时, 四周一片漆黑,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夜色中那座荒废的义庄上。
自己……竟然还活着?
她清楚地记得国师曾说过,引魂灯的灵力, 至多只能为她的神魂提供三次庇护。三次之后,灯油耗尽, 灵力枯竭, 世间将再无任何力量能为她脆弱的魂魄遮风挡雨。
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宁音挣扎着想要起身, 竭力睁大眼睛, 视野所及却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墨色,周遭死寂得可怕, 像是一片虚无,什么也没有。
“有人吗?这是哪t里?”
连回音也没有。
恐慌瞬间蔓延心头。
但好在, 她已不再是刚到这个世界时那个茫然无措的宁音了,很快调整好心情, 将恐慌压下,她尝试集中意念,盘膝坐定,开始运转内息, 试图感应天地灵气, 但下一瞬却发现, 体内空空如也。
流淌在经脉中的灵力,感知天地灵气的灵根,所有修炼得来的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她感知不到任何能量的流动,也调动不了丝毫的力量。
她什么也做不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魂体,被困在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难道自己未来都要在这里度过吗?
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有人吗?有没有人能听得到我的声音!我叫宁音, 帮我找一个叫凌霄的仙君……”
声音被黑暗与寂静双重封印的虚无吞噬,宁音绝望喘息着。
若自己真的再也出不去了,比死还可怕。
就在绝望涌上心头之际,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她眼前亮起。
一枚三角符箓漂浮至她跟前,边缘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悬浮在这片黑暗之中,如同无尽深海里唯一的光源。
宴寒舟留给她的千里传音符。
可是,这枚符箓……不是早已被引魂灯吸纳,用于凭借其上残留的气息去寻人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大胆的猜测出现在宁音脑海中。
难道自己在引魂灯里?
她伸手将千里传音符握在手中,久久不放。
不知在这片没有时间流逝感的黑暗中度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岁月,一道璀璨柔和的灵光,倏然在这漆黑的空间中亮起。
她看着那道灵光,化作一道流动的光带朝她飘来,如同拥有生命般,温柔地环绕着她,一层又一层,渐渐将她包裹在其中,形成一个由纯粹温暖光芒构成的光茧。
这些光芒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热,宁音只觉得一种沁人心脾的舒适感蔓延全身,仿佛久旱的土壤逢遇甘霖,又像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强烈的困意袭来,在这光芒织就的温暖茧房中,她沉沉睡了过去。
又一次不知沉睡了多久,宁音是被一阵激烈而嘈杂的声响惊醒的。
那是兵刃剧烈碰撞的铿锵声,灵力爆裂的轰鸣,夹杂着充满戾气的怒喝与惊呼:“凌霄!你竟还敢出现在此……”
“你手上沾染的血还不够多吗!究竟还要多少条性命才能填满你的杀孽!!”
“杀了他!为师兄报仇!”
“万魂幡!原来三大宗门皆被你万魂幡所灭!”
“如此阴毒狠辣的魔物,凌霄!你竟敢炼制此等邪器……!”
凌霄?有些许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凌霄!仙君!是我!宁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凝聚全部意念,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竭力呼喊。
可惜,毫无回音。
那些打斗呼喝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却又遥远得隔着一整个世界,对她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宁音冷静下来,不由得开始思考眼前的一切。
难道自己真的身处引魂灯内?
那么这些让她感到无比舒适,仿佛在滋养她神魂的温暖光芒……莫非就是外界汇聚而来、用以滋养这盏引魂灯的灵气?
谁在滋养这盏灯?
难道是凌霄仙君?
只能是凌霄仙君!
这个猜测让她精神一振。
她就知道!当初将引魂灯留给凌霄仙君,是最正确的决定!
一旦有了这个清晰的猜测,宁音不再被动接受这些灵气的包裹与滋养,她静下心来,摒弃杂念,开始有意识地主动吸纳这些环绕周身的温暖灵光。
如果她的猜想正确,这些灵气不仅能稳固她的神魂,或许还能成为她与外界沟通的桥梁,那么有朝一日,她或许还能和凌霄说话也不一定。
更何况,她记得清楚,凌霄仙君于炼器一道造诣极深,既然他在温养此灯,那么有朝一日,彻底修复这盏引魂灯,也绝非没有可能。
到那时……或许一切还有转机。
在这片虚无中“修炼”的时日一日日过去,宁音早已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她只隐约记得,引魂灯之外,那些对凌霄喊打喊杀的声音,不知从何时起渐渐稀落,终至彻底消弭,此后,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寂静。
“主人,您怎么忽然对炼器这种繁琐技艺来了兴致?这是何物?主人主人,此物予我!若能将其炼化吸收,我多年前遗留的剑伤,定可恢复大半!”
“此物不是给你的。”
“不会又是给那盏灯吧?主人,这盏灯到底是何来头,这些年你在它身上可是花费了无数奇珍异宝,你看它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聒噪!”
“唔唔唔——”
宁音静静听着这声音,是惊鸿。
听起来,像是被噤声术法封住了嘴。
听到这声音,宁音恍如隔世,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未曾听到惊鸿的抱怨声了。
宁音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波动,重新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周遭灵气的感知。
在日复一日被精纯灵气滋养的这段漫长光阴里,她的神魂状态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有那么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似乎触摸到了外界的一缕风,一丝光,甚至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感觉总是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这一刻,她想继续试一试。
或许,能看到些什么。
“唔唔唔!!!”惊鸿似乎发现了什么,激动地指着某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琉璃羽雀发出一声惊讶的鸟啼。
凌霄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将那引魂灯握在手心,浑厚精纯的灵气自他掌心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径直灌入那沉寂的灯芯之中。
宁音只觉周身包裹的灵光骤然变得汹涌。
“这破破烂烂的灯,竟然真的发光了。”惊鸿惊愕至极的声音低低传来。
就在惊鸿话音落下的刹那,宁音猛地睁开双眼。
她看到了!真真切切看到了!
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陈设稍显简陋却洁净整齐的房间。
木质的桌案,泛黄的窗纸透进天光,而凌霄,就坐在桌案之后,近在咫尺!
他微垂着眼睫,薄唇紧抿,侧脸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眉心微蹙,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掌心那盏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荧光的引魂灯上。
她低头,愕然看向自己,一个泛着柔和微光的虚淡身影,正站在这间真实的房间里,就在凌霄的面前,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出来了!不再被困在那片虚无黑暗的灯芯内,只能被灵气滋养的一缕残魂!
她出现在灯外的世界,出现在了凌霄的身边!
巨大的欢喜瞬间淹没所有思绪。
宁音忍不住上前一步,欢喜地站在凌霄面前,伸出手,在凌霄眼前轻轻晃了晃,“仙君,凌霄!你能看到我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但很可惜,没有回应。
凌霄的目光依旧专注落在掌心的引魂灯上,对近在咫尺的手指,对他面前这个欢呼雀跃的身影,视若无睹。
宁音脸上雀跃的笑容缓缓凝固,她不明白,按理说,修士一旦结丹,神识凝练,对魂体、灵体的感知便极为敏锐,神魂出窍更是常见手段,没道理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另一道魂体。
可为什么,凌霄仙君……完全看不到她?也听不到她?
自己如今,究竟算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落寞与自我怀疑的情绪不过席卷了片刻,很快,她便深深吸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
“没关系,现在这样,能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安好,知道你还在这盏灯上耗费心血……就已经很好了。”
她相信,以凌霄的能力与心性,既然他已让这盏灯重现微光,那么未来某一天,他一定能彻底修复这盏引魂灯。
到那时,她一定还能再与他相见。
往后的日子,她轻飘飘的魂体落在凌霄的身边,偶尔她会懒洋洋伏在他后背,仿佛他正背着她,一人一剑一鸟,走过大江南北,跨过山川河流,看他踏遍人迹罕至的秘境险地,寻来世间罕见的珍奇异宝,看他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于危难中出手相助,也看那些曾对他恨之入骨、喊打喊杀的人,在他绝对的实力与难以捉摸的行事面前,渐渐敢怒不敢言。
时间无声流淌,过去好久,好久。
久到江湖上开始流传起关于“凌霄仙君”的种种传说,故事被口耳相传,添油加醋,久到众人对他的称呼从仙君变成仙尊。
一日,她随着他踏入一座热闹的城镇,走进一间茶香氤氲的说书楼。
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唾沫横飞。
“说起凌霄仙尊的平生t实在是令人敬仰,不过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那位身份神秘的未婚妻子。
据说他的未婚妻子出身显赫的修仙世家,两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后来凌霄仙尊遭奸人所害,灵根被废,修为尽失,沦为废人,是他那位痴情的未婚妻子,不顾家族反对,冒着天大风险,九死一生才将他从绝境中救了出来!此等情深义重,可歌可泣啊!”
“凌霄仙尊果真有未婚妻吗?”
“此乃九霄异闻录记载,还有假不成?”
“胡说八道!凌霄仙尊清心寡欲,一心向道,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哪来的什么未婚妻子?!”
“就是!你个说书的,为了几个赏钱,竟敢如此信口雌黄,编造仙尊私事,污他清誉,实在该死!”
“噌——”寒光乍现,几道刀剑锋芒直劈向台上惊慌失措的说书人。
电光石火间,一道凛冽的剑气后发先至,轻描淡写地将那几道杀向说书人的刀剑尽数荡飞,钉入茶楼梁柱,兀自嗡鸣不止。
“何人敢多管闲事?!”出手几人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待他们转头看清茶楼角落那静静坐着,自斟自饮的身影时,脸色瞬间僵硬,下一瞬激动地连声音都变了调:“是……是仙尊!”
“仙尊!晚辈见过仙尊!这说书人信口开河,编排仙尊私事,污您清誉,实在罪该万死!晚辈等一时激愤,这才……”
凌霄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几人,最终落在台上吓得瘫软的说书人身上,缓缓开口,“他未说错分毫,何为编排?我的确有位未婚的妻子。”
“只是,我一直在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