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落

  又过几天,路曦收到来自凌歌的信息,约她晚上见一面。
  路曦对她印象不错,没因为她是温潜未婚妻就打折扣。她明白在这样的圈子里,像凌歌这样既是个女生又是个不受重视的,很多时候根本没有选择。
  不知道凌歌想要和她说什么,不过想也知道肯定和温潜有关。
  见面那天,路曦坐她对面,看她脸色不错,一时间也摸不清这次见面的目的是什么。
  凌歌那双杏眼依旧是目光澄澈,开口就说:“不好意思,路曦小姐,冒然把你约出来。”
  “叫我路曦就好。”又想起自己好像比她大几岁,“不然叫我路曦姐也行。”
  凌歌没想到路曦对她挺随和,但也因此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要和她见一面的决定是对的。
  “我和温潜已经解除未婚夫妻关系,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
  温潜住院的第二天,她到医院去看望,温潜正在吃饭,对她毫无愧疚之情,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从来没把她当过未婚妻。
  正好,她也没把他当成未婚夫。
  温父温母自觉对不起她,当着她的面数落了温潜几句,以前也曾多次上演的戏码。
  可是,口头的数落指责有什么用?
  她抬手给了温潜一巴掌,在场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始料未及,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说道:“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顾,可事到如今,我认为我们还是解除关系吧。”
  温父温母向前劝阻,说温潜这次真的会改,再也不犯。她笑了笑,说:“你们之前也是这么说过的。”
  一句话把温家二老说得哑口无言。
  凌歌看向路曦,又说:“虽然听起来很不道德,但我真的很感谢你,是因为你,我才能彻底逃离这趟浑水。”
  “你爸妈也同意吗?”
  “是温伯父温伯母到我家退婚的。”
  路曦问她:“如果没有这件事情,你要怎么办呢?”
  凌歌笑笑,有些自嘲又有些无奈,“那就只能等结婚后,他出轨闹得很大,我再提离婚。”
  路曦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想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又觉得好像自己和她关系没好到这种程度,倒是凌歌主动开了口。
  “我准备出国了,申请了一家澳洲的大学。温伯父温伯母觉得对我有愧,给了我一笔补偿金,我收了。这些年我手上虽然攒了一些钱,但要支付到澳洲之后的所有费用还是有点捉襟见肘……我不会再回来了,这里对我来说是个是非之地,没什么值得留念的。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路曦看向她,鹅蛋脸神采飞扬,目光炯炯,是看向远方的眼神。
  她说:“我爸妈当年给我取名‘凌歌’,只是因为我出生那天传来了悠扬歌声。我很喜欢我的名字,是因为那代表凌于高空的长歌。”
  “自由,浪漫。”
  “——这才是我的人生。”
  ……
  路曦回到家,路寻远终于把她叫进了书房,迎面就说:“等会儿小傅来,你就跟他回家吧。他这段时间天天从公司离开就来找我下棋,我现在不耐烦见他了。”
  没错,从路曦回路家住的那天开始,傅锴深每天都自己开车往路家跑,不过一直没见到路曦的面,路老爷子天天抓着他下棋,还老是悔棋。
  傅锴深全程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任他悔完棋又继续落子。只是下着棋,余光老往楼上瞟。
  路曦觑他一眼,没说话,当晚就和傅锴深一起回了梧桐公馆。
  回到公馆,傅锴深问她要不要吃宵夜。
  两人站在玄关,头顶上的灯打在脸上,投下阴影片片,路曦抬头望向他的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平日的盛气凌人,语气平和,不是往日的冷嘲热讽。
  “这段时间谢谢你。你没必要内疚。夜宵,你要是饿的话就做你自己那一份,我不吃。”
  玄关的灯光像漆黑的海水朝他汹涌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路曦已经转身上楼,傅锴深站在原处,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
  没必要内疚,指的只是这件事,还是包括了几年前他提分手?
  ……
  ……
  曲荞在海上飘了多日,一上岸就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回国,没有倒时差,飞机一落地就直奔梧桐公馆。
  路曦看她黑眼圈快要糊满整张脸,让她先睡一觉,有什么话醒来再说,曲荞自然不愿,和她脚对着脚窝沙发上,急不可耐要把这段时间的话全部倒出来——
  “温潜那只疯狗,真是有够疯的,色胆包天,我怀疑他脑子有病,还好你没事,韦一果然是个可靠的男人,也不枉我对他春心萌动过。”
  她捧起路曦的脸左左右右看了一遍,“不过怎么觉得你有点瘦了,你背着我减肥了?”
  “……”
  她的思维太过跳跃,路曦根本不知道要接她哪个话题,就任由她上下句毫无联系转折生硬地叽叽喳喳巴拉巴拉。
  把疯狗翻来覆去骂了几遍,又关心了她几遍,表达对她爷爷狠狠教训一顿温潜的行为感到痛快,顺带夸了几句韦一,曲荞终于提及路曦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她绝对会说到的人——傅锴深。
  她交友广,消息灵通,早在船上就对傅锴深做的事情有所耳闻,虽然和路曦视频通话的时候也可以说,但!她的震惊当然要当面表达才能淋漓尽致。
  “你老公真牛,终止了和温氏所有的合作,正在进行的项目无理由退出,并且公开放话永远不会和温氏集团再有合作。说实话,你受了委屈,他出面为你撑腰再正常不过,但这也夸张了!你知道这有点像什么嘛,就像古代帝王怒发冲冠为红颜!”
  她激动发表言论,配合丰富的表情和肢体动作。
  路曦觑她一眼,“你这个评价才叫夸张。”
  曲荞觉得一点都不夸张,在她的理解中,发生了这种事情,基于一方已经结婚,普遍的做法是自罚叁杯再上门认错赔罪,加上给点“补偿”。而傅锴深做的,她还从没听说过。
  相比于她一脸荡漾,路曦冷静到近乎冷漠。
  “他是商人,做事肯定以利益最大化为准。终止和温氏所有的合作,并宣称以后不会再合作,或许是本就有的想法,不过是刚好借这件事情提出来罢了。”
  “可是,正在进行的项目无理由退出,这就意味着要付天价违约金,你说他考虑利益最大化,又怎么会这么做?”
  “说无理由,不过是不想把理由摆到明面,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话,但是不摆不代表没有,不代表他要吃哑巴亏,双方心知肚明,温氏自知理亏,当然不好意思要违约金,对外肯定是说这是双方协议的结果。而内幕,肯定有公司知道,不知道的公司推断一下也能大概猜出是温氏有错在先,不然不可能什么赔偿都不要。
  “傅氏终止了与温氏的合作,而那些与温氏属于竞争关系的公司肯定会想法设法拿到温氏流出的这一块蛋糕,竞争越激烈,傅氏议价的优势越大,所以即使与温氏不再合作,这部分的缺也很快会填上,甚至能以更低的成本成交获利。
  “再者,傅锴深这么做,相当于给自己立了个好名声或者筛选标准,对于那些正在考察傅氏集团或正在观望的企业来说,傅锴深的好名声或许会把这些企业进一步拉向傅氏,又或者放弃合作的念头,而这部分放弃的企业反过来也是傅氏筛选出来不会合作的企业。
  “……所以,你看,对傅锴深来说,这样做得到的利益远比损失的多。”
  曲荞满脸复杂,表情变了又变。
  “你哪来这么多头头是道的分析?”
  “你要是从小到大在餐桌上听长辈聊生意谈财经听了二十几年,你现在也能随时随地随口瞎编胡诌两句。”
  “……”
  真是对不起,怪她吃饭的时候都把耳朵闭起来才没能听到真知灼见。
  “虽然你说的有道理,可世事难料,傅锴深做了这个决定,不代表就能得到你所分析的那些好处。”
  路曦耸耸肩,不甚在意:“生意嘛,有盈有亏。”
  曲荞想了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仅仅只是考虑利益,未免显得过于激进,傅氏集团又不是什么小企业,相比于激进,稳妥更适合长期发展。
  路曦说傅锴深是借此发挥,她也觉得不像,永久不再合作就相当于撕破了脸面,生意场上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只是为了追求利益,更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所以,她觉得要不是因为路曦,傅锴深不会这么做。
  “讲真,我现在有点相信傅锴深当年提分手是有苦衷的,你为什么不信他就是因为你才这么做的呢?”
  路曦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一段段时光从她眼底掠过,没有去路。
  曲荞以为路曦会说她和傅锴深的关系没到这种程度,又或者痛斥她胳膊肘往外拐,但她没想到,路曦只是看着她轻轻又缓缓说了一句话——
  “荞荞,我曾经相信过的。”
  曲荞喉头一哽,险些要哭出来,只是基于自己的理解认为傅锴深对她保有深情就想替她稍微原谅,差点忘了她在法国那几年,尤其是前两年的日日夜夜。
  她这个朋友当得可真差劲。
  路曦岂不知她心中所想,对她微微一笑表示安慰。她突然抱住路曦,眼眶的泪随即滴在路曦后背衣服上。
  “我总说希望你幸福,却不了解你想要的幸福是哪样。路小曦,比起报复,开心更重要,不如就和傅锴深断了吧。”
  “……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她会把一切放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要到什么时候?”
  要到什么时候呢?等到她记忆中的银杏不再金黄,等到灯火不再璀璨,等到春花只是春花,夏雨只是夏雨,秋叶只是秋叶,冬雪只是冬雪。
  ……等到25号只是25号。
  ……
  ……
  疯狗事件,像一场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阴雨绵绵持续了十天半个月,最终以路曦与曲荞交心作为终曲。
  咔——
  Ending。
  暂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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