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暗账
陈渝揣着那两个芒果,回到使馆,拉开自己工位的一格抽屉。
“渝姐,你差点儿迟到,中午干嘛去了?”小丽问道。
“见了个人。”
小丽八卦心起,眉毛飞得老高:“哟,男的女的?”
“大美女。”陈渝看着那抽屉里的叁个usb,里头一个黑色的usb十分显眼。
那是山鹑所有备案资料。
玛丽昂的话没放心上不可能,当然也不会空穴来风。
“小丽,我出去一趟,辛苦你给我打下班卡。”
“什么?”小丽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工位,就留下两颗芒果在桌上。
陈渝拿着USB回了宿舍,把文件转到了笔记本电脑上,打开压缩包文件浏览,里面数百份文本文件,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看了差不多二十多份文件后,宿舍突然跳闸,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陈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门窗户打开通风,这才回到电脑桌前,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
她看到了一份标题为0625的文件,文件下面的目录出现“武器装备”的字样。
这份文件是上个月山鹑的运输合同,其中内容20支FN SCAR突击步枪,用于北部培训点,原稿里定语为比利时FN Herstal公司生产。
陈渝当时认为那只是常规的装备更新,但这个定语是军贸合同的标准表述,一般安保公司的装备清单不会写这么详细。
她之前也见过,便点开了本地硬盘的备份库,找到第一次接手项目时的初始装备备案。
表格里写着的FN FAL,目的地同样在加奥,就连前面的定语一模一样。
如此来说,两种武器出自同一家兵工厂。
但FN SCAR是新型突击步枪,正规安保防务公司的标配,而FN FAL是几十年前的老枪,在中东和西非的黑市上最抢手。
也就是说,备案里给北部的培训点发新枪,实际往加奥的运输线送黑市老枪。
她记得马马杜那边的文件里有伊卜拉辛的采购记录,难不成……陈渝存着一丝侥幸心理,打开浏览器,登录欧盟后勤的内部备案系统,输入她的译员识别码,在检索框里敲下“FN FAL”和“山鹑”。
页面跳转,屏幕弹出一行小字:暂无匹配记录。
陈渝以为系统卡了,不断刷新网页,却还是那行字。
没有任何关于这批的过境报备,她退出来又搜索“FN SCAR”,系统立刻跳出详细的备案清单,出厂序列号、报关单、欧盟的审批电子戳一应俱全。
她把中文译文调出来对照,发现数量和目的地都一致,不过两者的序列号落在同区间。
运输中搞点额外收入算是平常,但她从未往武器上面联想过,然而张海晏利用使馆的不知情,把她的签字当护身符,把运往加奥的黑市武器给洗白了。
她从没有真正怀疑过,如果不是玛丽昂的那些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条完美的洗白链。
陈渝关闭了所有网页之后,思量片刻,看了看立桌上的手机,去了阳台打电话。
她联系了石磊,那边似乎在酒吧里很热闹,陈渝开门见山:“前辈,上个月山鹑运了一批FN SCAR去加奥,我看备案是你负责出的外勤,过境报备你经手过吗?”
“没有,怎么?”
“我这里信息有些偏差,最初有批比利时产的FN FAL,也是从加奥出去,但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备案里,运输商是谁都不知道。”
“多久以前的事了,备案里本来就不会记录东西给了谁,你就算去问本人都不一定告诉你。”
“……”
陈渝没再问下去,挂了电话后坐回书桌前,一动不动盯着电脑。
直至最后一点电量耗尽,屏幕黑了下来。
昏暗中,窗外响起熟悉的车回火的声,扰得人心跟着七上八下。
陈渝一屁股坐到了天亮,和参赞汇报过后,联系了张海晏见面。
张海晏说还在梦中,就被梦里的人喊了醒来。
陈渝没心情和他插科打诨,挂电话打车去了香柏别墅。
阿斯尔早早在门口等候,把她领进客厅就离开了。
就是不知道没把她当外人还是怎么,张海晏穿着灰色浴袍,擦着未干的头发出现。
浴袍带子松垮垮地挂在他腰间,清晰可见腰腹处壁垒分明,陈渝戴着眼镜,快要被灼伤了眼睛。
“你穿件衣服。”她梗着喉咙,忙背过身,还想着下一秒会不会再走出来个女人。
身后传来轻笑。
张海晏懒洋洋地说:“又不是什么都没穿。”
陈渝不予回答。
衣料摩擦在客厅里分外清晰,她听见裤子拉上链头,接着是人靠近的脚步声。
“转过来吧。”
陈渝回过身。
张海晏套了件黑色的棉质短袖,版型紧身,把原本精壮的胸膛崩得线条流畅,“早饭吃没,我多做了一份叁明治,给你拿过来。”
她头一回用“性感”去形容一个男人,但不得不承认,张海晏此刻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声音温和,还有点儿谄媚。
“不用。”陈渝面色如常,把公文包卸下来,拿出笔记本电脑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张海晏却忽然靠近,直直地盯着她眼睛,“怎么了这是,黑着眼圈。”
荷尔蒙夹着沐浴后的清香扑面而来,陈渝下意识后退,倒在了沙发里,“你干什么?”
“你紧张什么,大白天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张海晏说归说,老老实实坐另一张沙发上。
陈渝无语地按开电脑电源,调出昨晚没备案记录的页面,接着把屏幕转了个圈,推到他面前。
张海晏草草瞥了眼,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所以你今天一大早,是来审我的。”
“比利时生产的武器,你运给了谁?”她避而不答。
张海晏原本大剌剌地叉开腿,这会儿坐正身子,坦言:“一个是易卜拉欣,另一个。”
他停了一瞬。
“Aloussine。”
陈渝心口一紧。当初勘线,飘进耳中的正是这个名字。
高危武装头目,通缉红名,和易卜拉欣是死对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陈渝皱眉。
张海晏无所谓道:“不重要,那不是我的战争。”
“你也知道会造成战争!”陈渝有些激动,“你走私武器,还同时给那两人供货,一经核查,法国人会把你列入制裁名单,项目终止,严重了甚至坐牢。”
她指着电脑屏幕。
“你用SCAR的备案洗FAL的单子,使馆的公章盖在我的译文上。如果我一直不知情,这批黑枪出了问题,责任是谁?”
张海晏看着她发颤的手指,答非所问:“没人能做到一家独大,我需要有人牵制易卜拉欣。”
陈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想过他会找借口,想过他会推托不知情,甚至想过他会把锅甩给下面的人。
可眼下,他把一切都说得理所当然。
张海晏瞧着她愁眉苦脸,问道:“你怕担责?”
陈渝摇了摇头。
“那是违背了你的原则。”张海晏又说,却见她苦笑一声。
“是,你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你签了字。”陈渝看着他,满眼失望,“你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