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坛身轻飘飘的,轻得异常,轻到彷佛里面只剩一缕魂魄。
  片刻后,楚晏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而后拿起旁边的密封件,“咱们走吧。”他们不能在这多耽搁,还要尽快赶去机场乘飞机。
  司机在酒店门外的车里等着,两人沉默着上了车,一路无话赶往机场。
  现在正值交通早高峰,路上有些堵车。
  林晚舟用事先准备的一块素色黑布仔细地包好骨灰坛,默然抱着那只坛子坐在后座,偶尔看向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
  楚晏坐在他旁边,或许是感到车内气氛有些沉重,想化解下沉闷氛围,他看了眼林晚舟怀中蒙着黑布的骨灰坛,“总感觉哪儿有点儿不对……凭周野那个德行,看那坛子跟看命根子似的,怎么会舍得这么痛快交出来,会不会随便找个什么敷衍咱们……”顿了顿又道,“对了,密封件里是什么?现在打开看看?”他担心周野又在耍什么手段使诈,提出什么苛刻非人的条件,小林以前不是没有在他那吃过亏。
  林晚舟点了点头,楚晏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密封文件袋,却有些意外地皱了皱眉——里面竟赫然是几份无偿赠予合同?最上面那张是千辉影业的实际控制权,另外还有几家酒店、大量股份、还有房产,上面无一例外都盖着北城某家著名公证处的印戳。
  赠与人是周野,受赠人是林晚舟。
  “什么意思?姓周的到底想干嘛?……”楚晏疑惑地把那几份文件在林晚舟眼前晃了晃。看样子周野等于是把半副身家都交出来了。
  白纸黑字的文件不是假的。
  林晚舟扫了一眼那几份文件,视线缓缓转回怀中的骨灰坛上,心脏蓦地一沉,片刻后,他无声地掀开盖子,坛内空空如也,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里面是空的。
  “停车——”
  前面正好是红灯,司机紧急踩了刹车。
  就在这时,车内广播响起了紧急插播的交通新闻——
  “今日凌晨5时许,一辆黑色迈巴赫在东山盘山公路失控坠入2000米深崖。经初步核实,该车登记车主疑似为国内某著名影业创始人周某,车辆系其日常代步车辆。截至记者发稿前,车主本人仍处于失联状态,救援队正在悬崖下方2000米处展开地毯式搜索……特此提醒广大市民谨慎驾驶……”
  第127章 重生
  “千帆哥,我们去看日出好不好。”
  凌晨时分,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周野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尾鲸,悄然驶进茫茫黑夜,在蜿蜒的山路上无声地划出轨迹。
  ……
  两侧疾速后退的路灯连成虚影,恍惚间,记忆倏然闪回至那年深秋。
  林千帆在进组拍摄电影《蚀骨》前夕,有天从外地结束活动通告返程。霜降时节凌晨四点的机场空旷得只剩下寒意,航站楼的廊桥结了层薄霜,只有周野的车灯刺破黑暗——这些年,只要是林千帆的航班,不管多早或多晚他都会特意抽出时间亲自驾车来接。
  途经东山附近时,天际渐渐洇开一抹深青色,林千帆伸手按下半边车窗,清冽的山风灌进来,吹扬起他额前碎发,眼睫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着,宛如停驻的凤尾蝶。
  “真美啊……”他望着那片逐渐晕染的渐变霞光,不由轻叹道,“有时间想来专程看次日出。”以前他在希望孤儿院时,很喜欢趴在石阶上看日出日落。后来到了大城市,霓虹淹没了星空,反倒很少有时间看日出了。
  周野的呼吸不觉一滞。此刻光影在林千帆侧脸流动的样子,模糊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仍是少年的他们在丽河镇孤儿院外初见的那个遥远的午后。
  “好啊。”他笑着应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后视镜映出他微弯的唇角,“我陪你一起。”
  命运却在此刻埋下伏笔。
  随后不久,林千帆进组拍戏,很快投入到紧张的电影拍摄中,开始忙碌起来,而后渐渐与戏中女主白蓝传出绯闻……周野本来没有把这些消息当真,怎么可能?只当是制片方惯用的宣传手段。可直到有一天,林千帆亲自告诉他,他爱上了白蓝……
  那一夜,周野的失控与疯狂,最终揭开所有悲剧的序章。
  东山之巅。
  凌晨四点零三分,周野独自驾车盘旋而上。
  盘山公路的护栏上凝结着露珠,山顶高处的观景台空无一人。
  夜露不觉浸透了衬衫,山风掀起他卷起的裤管,他坐在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里,靠在悬崖边等待日出。
  山间的风从耳畔轻轻拂过。身旁,白色的骨灰坛静静陪伴。像是恋人般亲密偎依的姿势。
  直至天际线泛起第一缕微光,东方渐渐被染成瑰丽的橘色……视线所及处的悬崖边沿,意外发现一丛白色的野蔷薇在晨风中摇曳轻颤着,像极了那年那人身后的白玫瑰。
  “原来,这就是你眼中的风景。”周野轻声呢喃。原来,黎明前的日出是这个样子的。
  半生匆匆而过,无数次与日升月落擦肩而过,他都没好好看过一次日出。
  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一场完整的日出。
  当初生朝阳即将破云而出划开天幕的刹那,他想,如果——如果那时候,他能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说开解释清楚,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发生?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世事无法重来。
  ……
  “你看,天亮了。”周野轻声道,伸手把骨灰坛拥进怀中,坛身的凉意透过单薄衬衫渗入胸腔。
  敞开领口的锁骨轻磕在坛口,在距离心口最近的位置压出浅痕,“太阳出来了,你看到了么?”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穿云层,洒在他的身上脸上,也照进他的心里。
  周野忽然轻笑起来。
  原来长久而无望地等待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竟是这般轻盈通透,心醉神迷。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这铺天盖地的金光里。
  过往十九年的执念,疯魔半生的纠缠,在这一刻似乎终于释然。
  他心中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平静。
  “千帆哥,都十九年了。你还是不肯回来是么。”周野将坛子举至唇边轻叹了口气,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又吻了吻。再吻了吻。
  真固执啊。
  也真舍不得啊。
  当初本来就是他千方百计赖上他的,又能拿他怎么办。
  而后抱着坛子回到车里。平静地望着前面悬崖外的浩渺烟云,微微一笑闭上双眼,一脚油门踩到底!
  “既然你不肯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山风忽然转急。
  引擎的轰鸣划破黎明的寂静,车轮碾过碎石,冲向悬崖外的万丈深渊。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在失重的那一刻,时空骤然碎裂,眼前霎时间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周野仿佛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逆着光朝他走来,走向十七岁那年的自己,两人在明灭闪烁的生日烛光里环抱相拥。窗外的丁香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白色的雪。
  “千帆哥,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么?”
  嗯。带点轻微鼻音,影子一如从前温柔地轻拍着少年的背安慰他。
  “你答应我了,我可是记住了。你要一生一世陪着我……”
  说到底,人生没什么不能重来。
  只是够不够重来一次的勇气。
  ——这次,他想重新做一次选择。
  他是周野,旷野的野,是从不会轻易认输的娱乐帝王,他永远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者。这次,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改写剧本,改写一切。
  ……
  ……
  四日后的杭城,细雨如丝。
  西郊齐云山公墓笼罩在绵密的雨帘中,青灰色的水雾在碑林间氤氲升腾,将整片墓园浸染成朦胧的水墨画卷。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近处的松柏在雨中显出几分苍翠,针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偶尔承受不住重量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林晚舟的深色长裤裤脚已被雨水洇成墨色。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母亲林荷的手臂,无声地伫立在第七排转角处那座花岗岩墓碑前。
  林荷的素色上衣领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在雨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振翅的雨蝶。墓碑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叶明朗之墓”的金楷字迹笔划蜿蜒而下,在雨水中渐渐晕开。
  碑上的字迹是崭新的。前些日,林荷恢复记忆后,回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人新刻了石碑,为亡故十九年的丈夫恢复了“叶明朗”的本名。在此之前,碑上的名字一直是“叶未明”……
  楚晏撑着黑伞默立半步之后,伞面倾斜的弧度刚好为左前两人挡住从另一侧斜飞的雨丝,浑然不觉自己的左肩洇出深色水痕。
  “爸……”林晚舟的声音有些艰涩,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碑边缘,掌心被湿漉漉的碑角硌得有些生疼,“对不起,今天我没能将二叔的骨灰带来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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