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对不起
周一早晨,天气阴沉沉的,沉清翎在玄关的置物架上,看到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那是她给沉雪依的副卡,无限额度,绑定的是她自己的主账户。
这么多年,沉雪依买书、买衣服、甚至给游戏氪金,用的都是这张卡。
现在,这张卡就静静地躺在一张A4纸上。
沉清翎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份手写的《独立生活预算表》,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写实验报告。
{兼职家教收入:5000/月;奖学金分摊:2000/月。支出:食堂伙食800,交通200,日用500……结余可用于偿还历年抚养费(按揭)。}
沉清翎手一抖,车钥匙瞬间掉在了地上。
胸口就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按揭偿还抚养费?”
沉清翎看着那行字,气极反笑。
这哪里是什么预算表,这分明是一份断绝关系告知书!
*
下午六点,江大附近的半岛咖啡店。
这里的消费不低,环境清幽,是很多高端家教的首选地。
沉清翎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冰美式。
她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视线穿过绿植的缝隙,死死锁定着斜前方的那一桌。
沉雪依正在那里给人讲课,她穿着一件牛仔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未施粉黛,瘦削的下巴尖得让人心惊,眼底还有两团明显的乌青。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个穿着国际学校校服的小男生,正在抓耳挠腮地咬着笔头。
“这里不能用动能定理。”
沉雪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地传进了沉清翎的耳朵,“因为这里有非保守力做功,要用能量守恒定律结合摩擦生热来算……再想一下。”
她的语气耐心、温和,像极了给她补习功课的沉清翎。
甚至连那个拿笔敲击桌面的习惯性动作,都和沉清翎如出一辙。
沉清翎看着沉雪依,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软肋。
放着好好的沉家大小姐不当,非要跑出来赚这几百块钱的时薪。
就为了那所谓的“独立”,为了那句“不恶心”。
“哎呀!我终于听懂了!”
小男生欢呼一声,“沉老师你太厉害了!比我学校那个秃头讲得好多了!”
这时,小男生的妈妈走了过来,珠光宝气,手里拎着爱马仕。
“沉老师,今天辛苦了。”
家长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我看轩轩进步很大,多的一千是奖金,你拿去买点好吃的,看看你这瘦的。”
沉雪依站起身,双手接过信封,没有推辞,也没有谄媚,只是得体地笑了笑,“谢谢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奖金就不必了,按照约定结算就好了。”
说着,她抽出了一千块钱,退了回去。
沉清翎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沙发上抠出了印子。
那是她的孩子。
平时连几万块的模型眼都不眨就买的孩子,现在为了这么一点钱,就要在别人面前点头哈腰,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不多时,家长带着孩子走了,留下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
沉雪依放好信封,收拾好书包。
径直出了咖啡馆,站在路边准备扫共享单车。
突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沉清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车。”
沉雪依手里的手机差点吓掉了,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就像只受惊的小鹿,“妈妈?好巧……”
沉清翎看向沉雪依,阳光洒下,镜片隐隐泛光,令人探不清她眼底情绪,“别让我说第二遍,这里不能停车,你是想让我因为违章停车被扣分吗?”
沉雪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安全带。”
“哦。”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狭小的空间里,气压低得可怕。
“这就是你的独立呀?”
沉清翎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语气带着一点嘲讽,“放着实验不去做,跑去给初中生讲牛顿叁大定律,沉雪依,你的时间成本就是这么计算的呀?”
沉雪依低着头,平静地反驳:“劳动不分贵贱。”
晚高峰开始堵车,沉清翎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身一晃,“我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呀?”
沉清翎侧过头,“你把银行卡还回来,搞个什么按揭还款,你是想干什么呀?跟我彻底两清吗?沉雪依,十年的养育之恩,你打算折算成多少人民币?你要去卖血还是卖肾来还呀?”
这话有些重了,可沉清翎控制不住。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直宠爱的宝贝疙瘩受苦,心痛得都要碎掉了。
沉雪依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了一下,却倔强地抬起头,“只有算清楚了,我才能挺直腰杆重新站在您面前。只有我不花您的钱,我才有资格说……我喜欢您,不是一种寄生。”
沉清翎愣住了,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沉雪依的眼睛里,碎成了一片星河。
她以为沉雪依是在赌气,是在划清界限。
却没想到,这孩子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试图剥离掉母女的标签,只为了能以一个平等的身份,重新去爱她。
多么愚蠢。
又多么……让人心疼。
沉清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所以你就去吃泡面?去熬夜打工?”
沉雪依撒谎道:“我没有吃泡面,我在食堂吃得很好。”
“还在撒谎。”
沉清翎从置物盒里拿出一张沉雪依之前高烧住院时的数据,“轻度贫血,低蛋白血症,这就是你吃得很好的证据呀?”
沉雪依咬着唇,不说话了。
拥堵的车流终于动了。
沉清翎没有再说话,把车开得飞快。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一家高端私房菜馆门口。
沉清翎解开安全带,“下车。”
“我不饿……”
“你是想让我抱你进去,还是自己走?”
沉清翎看着沉雪依,眼神不容置疑。
沉雪依只好乖乖下车。
包厢里,沉清翎点了一桌子菜,全是高蛋白补气血的,燕窝粥、清蒸东星斑、还有那一小盅沉雪依向来最讨厌的阿胶。
沉清翎盛了一碗燕窝粥,推到沉雪依面前,“吃,吃不完不许走。”
沉雪依看着那一桌子大概要花掉她两个月家教费的菜,下意识地问:“这顿饭……多少钱?”
沉清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的碗里,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闭嘴,好好吃。”
沉雪依耷拉着眉眼,拿起勺子,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早就抗议的胃。
感受着久违的温馨,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太好吃了……好久没吃过肉了……”
沉清翎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狼吞虎咽仿佛几百年都没吃过饭的小姑娘,看着她手腕上突出的骨节,眼底瞬间变得猩红。
“别吃了。”
沉清翎突然伸手,夺过了沉雪依手里的勺子。
沉雪依被吓了一跳,嘴边还沾着米粒,那双红红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沉清翎,声音发颤,“我……我是不是吃相太难看,给您丢人了?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说着,沉雪依就要站起来,动作慌乱得甚至撞翻了旁边的茶杯。
她是真的怕了。
怕沉清翎又觉得她恶心,怕连这最后一点温存都被搞砸。
沉清翎红着眼睛低喝一声:“坐下!”
沉雪依僵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沉清翎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走到沉雪依身边,抽出一张纸巾,轻柔地擦去她嘴边的米粒和脸上的泪痕。
“沉雪依!你是不是非要挖我的心呀?”
沉清翎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奈,“我认输了,行不行?”
沉雪依愣愣地看着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对不起。”
沉清翎蹲下身体,视线与坐着的沉雪依保持平齐。
她握住沉雪依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蹭了蹭,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妥协,“对不起,宝宝。那天在办公室,是我话说重了。我不该说那两个字,更不该把你推开。”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比起所谓的伦理和界限,我更怕你会消失,怕你把自己折磨死。”
“你这样……完全就是在我的心上捅刀子。”
沉清翎看着沉雪依瘦削的脸颊,心疼得快要窒息了,“你看看你现在,已经瘦成什么样子了?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独立人格吗?你这分明是在拿刀子割我的肉。”
“别闹了,宝宝,妈妈知道错了。”
沉清翎放软了声音,那是沉雪依许久未曾听到的宠溺,“妈妈心疼,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沉雪依的瞳孔微微放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沉清翎这是在向她道歉?!
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竟然在求她回家?
狂喜就像烟花一样在心里骤然炸开,沉雪依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这简直就是因祸得福!
原来,只要自己稍微卖卖惨,沉清翎的底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了。
可沉雪依学精了,她强行压下想要立刻点头喊“好耶”的冲动,做作地吸了吸鼻子,垂下眼帘,做出一副犹豫和纠结的样子。
“可是……”沉雪依抽回了手,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弱弱的,“我已经交了这学期的住宿费了,而且……我不想让您觉得我是个只会依赖您的废物,我想证明自己……”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沉清翎霸道地打断,重新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只要你健康快乐,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至于住宿费,不要了。那个家教也不许去了,那种初中物理有什么好讲的?你有那个时间去多做一点实验不好呀?”
沉雪依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试探着问:“真的不用去打工了吗?那我没有钱还您……”
“不用还!”
沉清翎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抬手就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钱以后都是你的遗产,你现在花也就是提前预支,不用算利息。”
“还有,您什么您,我不爱听。”
“噗……”沉雪依终于没绷住,破涕为笑。
那个笑容,终于有了几分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影子。
看着沉清翎那张写满心疼和无奈的脸,沉雪依心里那个原本破碎的小人儿,瞬间就被这几句软话给自动修复了,甚至还活蹦乱跳地打了个滚。
这就够了。
她很好哄的。
只要沉清翎给一点甜头,她就能把之前的苦全忘了。
“那……好吧。”
沉雪依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我是为了让你放心才答应”的矜持模样,“既然你都这么坚持了,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就……勉强搬回去好了。”
沉清翎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表情,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知道这丫头多半是在演戏,甚至可能心里在偷着乐,但她甘之如饴。
“行,勉强搬回去。”
沉清翎站起身,顺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眼底终于有了笑意,“现在,把这碗粥喝完。吃饱了,我们就回家。”
“妈妈,我还要喝那个。”
沉雪依指了指那盅阿胶,开始得寸进尺,“虽然难喝,但那是你点的,不能浪费了,你喂我吃好不好?”
“好。”
沉清翎端起阿胶,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到她嘴边。
看着沉雪依乖乖张嘴,像只被顺毛的小猫,沉清翎想:原则?界限?
去他的吧。
只要这孩子能在她的身边,哪怕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她大概也会在旁边递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