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爱巢

  第四十四章 爱巢
  十二月的S市,空气里同时飘着圣诞颂歌和新年促销的叫卖声。街道两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却挂着闪烁的彩灯和小小的圣诞老人玩偶。红与绿,金与银,这座城市的冬天总是被装饰得过分热闹。
  我站在陆晞珩公寓的客厅中央,周围是打包到一半的纸箱。胶带撕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告别仪式的前奏。
  这是两年来的第四次搬家。
  第一次,我从合租公寓搬到郭仁安家,带着婚姻的认命和两个28寸行李箱的全部家当。那时我以为那是归宿,是漂泊的终点。
  第二次,我从郭仁安家搬回合租公寓,行李箱变成了叁个,多出来的那个装满了不再相信婚姻的自己。
  第叁次,我从合租公寓搬来陆晞珩这里。四个箱子,一些希望,很多不确定,还有悄悄萌芽的、对叁个人生活的心动。
  现在是第四次。从陆晞珩的公寓,搬往江山美墅那栋已经装修完毕、通风晾晒了叁个月的婚房。七个大小不一的纸箱散落在地板上,像是记录我这些年生活的坐标点。
  “还没打包完吗?”林曜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他倚在门框上,西装马甲还没来得及换下。他总是这样,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候。
  “快弄完了。”我说,蹲下身继续把书架上的书装箱,“你呢?怎么最近都下早班?”
  “提前结束了,比预期顺利。”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开始帮我整理散落的文件,“晞珩呢?”
  “公司临时有事,说晚上直接去新房那边碰面。”我把最后一摞书放进箱子,封上胶带,“他说家具都已经安置好了,我们只需要把个人物品带过去。”
  林曜琛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那栋房子装得很漂亮。”
  我抬头看他:“你去过?”
  “上周路过,顺便看了一眼。”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不会是“顺便”。林曜琛总是这样,默默关注着一切与我有关的事,却很少主动提及。
  我继续打包衣物。衣柜还有一半,现在要全部清空。手指抚过那些衣服,突然觉得时过境迁。
  “在想什么?”林曜琛问。
  “在想第一次来S市的时候。”我如实说,“那天雨很大。”
  “我记得。”他说,“那天你打电话给我,说后悔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你也记得?”
  林曜琛平静地说,“我记得和你所有有关的事。”
  这句话让我的心轻轻一颤。我继续低头整理,把迭好的衣服放进另一个箱子。最底下是一件旧毛衣,米白色的,已经有些起球。
  那是去年冬天,我们叁个一起去爬山时我穿的。
  “这件也要带走吗?”林曜琛问。
  “嗯。”我把毛衣小心地迭好,放在箱子最上层,“有些东西,旧了才有意义。”
  打包工作在天黑前完成了。七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客厅里,像七个沉默的墓碑,埋葬着我在这间公寓度过的几百个日夜。
  搬家公司的人来得很准时。两个壮硕的师傅动作麻利地把箱子搬下楼,装进货车。我和林曜琛站在逐渐空旷的客厅里,看着这个曾经充满我们叁人生活痕迹的空间一点一点恢复成最初的模样。
  “有点伤感。”我轻声说。
  “每一次结束都是新的开始。”林曜琛握住我的手,“而且,这次不是结束,是延伸。”
  货车开往江山美墅的路上,我接到了陈薇的电话。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有些恍惚——我们已经快半年没联系了。
  “星河!”她的声音依然爽朗,但背景音里多了婴儿的啼哭。
  “薇薇?你还好吗?”我调整了一下语气,“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好吗?”
  “还行吧,就是累。”她叹了口气,“小家伙晚上总闹,我已经连续叁个月没睡过整觉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孩子的哭声,还有陈薇轻声哄孩子的声音,突然感到一阵距离感。那是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周扬呢?”我问。
  “他啊,找了个离老家近的工作,现在每周能回来两次。”陈薇的声音里有些疲惫,但也有一丝满足,“虽然赚得没在S市多,但能帮忙带孩子,我也轻松些。”
  我们聊了几句近况,但对话总是被孩子的哭声打断。最后陈薇抱歉地说:“我得去喂奶了,下次再聊啊星河。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来着?”
  “明年春天。”我说。
  “真好,到时候如果孩子大点了,我争取去参加。”她说,但语气并不确定,“不过你也知道,带着小孩出门太不方便了……”
  “没关系,理解。”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久久没有说话。
  “是陈薇?”林曜琛问。
  “嗯。”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她说孩子太小,可能没法来参加婚礼。”
  “等孩子大点,你可以去看她。”
  我摇摇头,突然觉得有些累:“去看她做什么呢?看她怎么换尿布?怎么喂奶?怎么因为睡眠不足而憔悴?”我顿了顿,“我们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
  我没有说下去。
  林曜琛没有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江山美墅是S市有名的豪宅区,陆晞珩选的这栋房子位于小区深处,独门独院,叁层楼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虽然已经是冬天,但精心设计的景观依然保持着绿意。
  林曜琛之前在旁边买的那栋,自从我们叁个住到一起后,他也没了装修念头,准备一直空在那里,或者简装一下,我爸妈来的时候去那里住,也不至于露馅。
  货车停在门口时,陆晞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站在路灯下,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都搬过来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
  “嗯,就这些。”我看着工人们把箱子搬进屋里,“里面都弄好了?”
  “进去看看。”陆晞珩说,眼里有一丝期待。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完美无瑕的大理石地面,挑高六米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家具都是意大利进口的,设计感极强。空气中弥漫着新装修的味道。
  “喜欢吗?”陆晞珩问,“设计师是按照你之前说的简约风格做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开心点头:“很漂亮。”
  确实漂亮,漂亮得像杂志上的摄影作品,让我觉得不真实。
  工人们很快搬完了东西,留下七个箱子堆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像闯入完美画面的瑕疵。陆晞珩付了钱,送走他们,然后回到我身边。
  “我们慢慢整理。”他说。
  林曜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花园设计得很好。”
  “留了一块空地,”陆晞珩走到他身边,“星河说想种点花。”
  我突然想起,那还是今年春天的事。我们叁个去郊外踏青,看到一片野花田,我说以后如果有自己的房子,一定要种满花。当时只是随口一说,陆晞珩却记住了。
  “谢谢。”我说,原来不管再忙,他们始终记得我说过的话。
  整理工作进行到深夜。我把衣服挂进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它大得可以住人,但我的衣服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空间。书放进了书房整整一面墙的书架,显得稀稀落落。日用品拆开,摆在浴室和厨房,但在那些宽敞的台面和柜子里,它们看起来那么微不足道。
  最让我无措的是主卧。那张床大得离谱,至少有两米五宽。我站在床边,突然想起在陆晞珩公寓的那张床,虽然不大,但我们叁个挤在一起时,反而觉得温暖。
  “怎么了?”陆晞珩走进来。
  “床太大了。”我如实说。
  他笑了:“大点不好吗?你可以随便滚。”
  我撅起嘴:“大了离你们就远了啊笨蛋……”
  整理完最后一个箱子时,已经快凌晨一点。我们叁个坐在那张巨大的沙发上,面前是空荡荡的客厅和堆满填充材料的纸箱。
  “饿了,”林曜琛说,“我煮点面吧。”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虽然今天是他第一次来这个房子,但他总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烧水声、切菜声,突然觉得,也许这个房子真的能成为一个家。
  只要有我们在。
  面条简单却温暖,我们围着厨房的中岛台吃完。热气氤氲中,我告诉陆晞珩:“今天陈薇给我打电话了。”
  他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把通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孩子……”陆晞珩沉吟着,“确实会改变很多。”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这个话题我们之前谈过,但从未深入。
  “你们……”我迟疑着,“真的不想要孩子吗?”
  林曜琛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你想要吗,星河?”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我想要吗?我从未认真思考过。在传统的叙事里,婚姻的下一个步骤就是孩子,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我还有自己想拼搏的事业,一旦有孩子……我应该会和陈薇一样,被绊住脚吧……
  我诚实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已经……很满了。”
  陆晞珩重复这个词,似乎在品味它的含义,“是的,满了。”
  林曜琛伸出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星河,我和晞珩选择打避孕针,不是因为不爱你,或者不想和你拥有更深的联结。相反,是因为太珍惜现在的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孩子会改变一切,时间、精力的分配、你心态的变化……”
  “而且,”陆晞珩接话,声音低沉,“我们不愿意再有任何其他人分享和你相处的时光。即使是我们的孩子。”
  这话听起来有些自私,但我知道他们是认真的。在这段不为世俗所容的关系里,我们像叁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孩子就像额外的重量,可能会让我们失去平衡,一起坠落。
  比如,我该怎么给孩子解释我们的关系呢?
  “我明白。”我说,反握住林曜琛的手,“我也不想改变现在。”
  “但如果你真的想要,”陆晞珩说,语气认真,“我们可以重新考虑。”
  我看着他们,这两个深爱我的男人。一个给了我婚姻的承诺和世俗的认可,一个给了我年少的陪伴和灵魂的共鸣。他们为了维护这段关系,做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选择和牺牲。
  “不,”我摇头,“现在这样很好。真的。”
  吃完面,林曜琛起身收拾碗筷。陆晞珩去检查门窗是否关好。我坐在原地,看着这个崭新而空旷的房子,突然又想起陈薇,我只是没想到上次见面会是最后一次,我一直都以为她会再来。
  但……有些人注定是生命里的过客。
  “星河,”陆晞珩走回来,“主卧的浴室水龙头好像有点问题,明天我让人来修。”
  “我去看看。”林曜琛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我跟他们上楼,看着两个男人挤在宽敞的浴室里研究水龙头。这个画面有些滑稽,但让我心里一暖。
  “应该只是没拧紧。”林曜琛说,手上用力,水龙头果然不漏了。
  “还是你专业。”陆晞珩拍拍他的肩。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我想要的不就是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瞬间吗?一起吃饭,一起修理东西,一起在深夜聊天——才是真正让一个地方成为家的东西。
  “睡觉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们回到那个大得离谱的卧室。陆晞珩关灯,房间里陷入黑暗。我躺在中间,感受着两边传来的体温和呼吸。
  “星河,”林曜琛在黑暗中轻声说,“你会不会觉得这个房子太大、太冷清?”
  “有一点。”我承认。
  “我们可以慢慢填满它,”陆晞珩说,“用回忆,用时间,用我们的生活。”
  “怎么填?”我问。
  “比如,”林曜琛说,“在客厅那面空墙上挂满照片。我们的照片。”
  “还有,”陆晞珩接道,“在花园种上你喜欢的那些花。”
  “厨房的柜子里可以慢慢添置各种餐具,”林曜琛继续说,“你不是喜欢收集餐具吗?”
  “书房可以放一张舒服的沙发,这样我们叁个可以一起看书。”陆晞珩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这个房子的未来。在黑暗中,那些画面变得清晰起来——有照片的墙,开满花的花园,摆满杯子的柜子,叁个人挤在一起看书的沙发。
  “听起来了像个家。”我说。
  “它本来就是个家,”陆晞珩握住我的手,“我们的家。”
  “不管房子多大,”林曜琛在另一侧说,“重要的是里面住着谁。”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们的存在。是的,房子是空的,但我们的关系是满的。陈薇选择了传统的家庭模式,有丈夫有孩子,那是她的幸福。而我选择了这条少有人走的路,有两个爱人,没有孩子,这是我的选择。
  没有哪一种生活是完美的,但每一种选择都值得尊重。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夜的静谧笼罩下来。我在两人之间翻了个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晚安。”我轻声说。
  “晚安。”两个声音同时回应。
  在这个崭新而空旷的房子里,我们叁个像叁只筑巢的鸟,用身体和呼吸的温度,一点一点温暖这个空间。
  也许它永远不会像传统意义上的家那样,有孩子的笑声,有祖孙叁代的合影。但它会有叁个成年人之间深沉而复杂的爱,有不为世俗所理解的默契,有在黑暗中彼此寻找的手。
  而这,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爱巢不空,因为爱已将它填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