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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故友重逢雪满城,桃夭再绽归众生

  北地长吉城。
  此处已是极北苦寒之地,即使年节已过,春气未至,鹅毛大雪依旧笼罩着整座城池。街道上的积雪被压得坚实,行人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霜。
  这里虽冷,却因为远离中原纷争,自有一番安宁。
  为避天界耳目,丹凰如今带着肃戚转世的夜黛,便在此处长住,那天界辉煌却冷清的栖梧宫,倒是许久未回了。
  这日清晨,丹凰正欲出门为夜黛买些御寒的炭火,刚踏出院门,便脚步一顿。
  他感应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虽被刻意收敛,但在满城凡人气息中,依然如暗夜烛火般清晰。
  出于谨慎,丹凰拢了拢衣袖,示意夜黛跟紧,循着那气息探查而去。
  冥昭与拂宜,漫步在飞雪的长街上,幽深魔瞳早已看穿了这座城里隐藏的气机。
  那股熟悉的凤凰神力,对他而言如此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出言提醒,亦没有阻止。
  拂宜信马由缰,随心而走,他便跟着拂宜,径直朝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走去。
  长街尽头,风雪回旋。
  两拨人就这样面对面地遇上了。
  拂宜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只见前方立着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他没有穿记忆中那身张扬似火的红衣,反而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厚棉长衫,外罩鸦青色大氅,手中还提着一袋未买完的炭火。
  少了几分神将的凌厉,倒像极了这长吉城里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拂宜险些没有认出来。
  直到看清那张即便在风雪中也难掩昳丽的脸庞,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丹凰!”
  她欢快地唤了一声。
  丹凰身躯猛地一震。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个碧衣女子。
  五百年未见。
  她就站在雪地里,眉眼弯弯,发间桃花灼灼。
  “拂宜?”
  丹凰声音微颤,手中的炭火袋子“啪”地一声掉在雪地上,让他几乎要上前拥抱她。
  然而,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了拂宜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神色淡漠,气势之冷胜过这长吉的漫天飞雪。
  那一瞬间,丹凰眼中的惊喜瞬间冻结,化作了大敌当前的警惕。
  他神情一敛,周身神力暗涌,将身后的女子护了一护,语气沉沉:“魔尊。”
  冥昭并未理会他的敌意,只是漫不经心地道:“神君别来无恙。”
  拂宜虽不期在人间遇见丹凰,但心中确是欢喜的。正欲上前叙旧,目光一转,却落在了丹凰身后的那名黑衣女子身上。
  只一眼,拂宜便大惊失色。
  那女子面色沉静内敛,眉眼冷淡,却长着一张让拂宜刻骨铭心的脸。
  昔日天界大将——肃戚!
  昔年拂宜结识肃戚,感佩其情其性,才有后来丹凰和拂宜的一段有一。
  如今故人竟于人间之地重逢,怎能不惊?
  “肃戚?”
  拂宜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们怎会在此?”
  但话一出口,她细看之下,却又觉得不对。
  那人虽有肃戚的五官,却无肃戚那股肃杀的金戈之气与万年不灭的煞气,反而透着一股来自妖族的幽冷气息。
  那种感觉,似是而非。
  在丹凰开口解释之前,那黑衣女子已然抬眸。
  她看着拂宜,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我不是肃戚。”
  拂宜一时愣住了。
  丹凰听闻此言,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他看着拂宜。
  夜黛明明是他与拂宜一同在魔界深渊中寻回的。当时为了劝说夜黛离开战场,拂宜还曾出言相助。
  这不过是数百年前的事,对于神仙妖魔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她记得丹凰,记得肃戚,却唯独不记得夜黛?
  发生了何事?
  丹凰看着拂宜那双清澈却透着茫然的眼睛,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试探着问道:“拂宜……你是否失忆了?”
  面对丹凰的试探,拂宜并未遮掩。
  她坦然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带了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确实记忆混乱,许多前尘往事,如隔云雾。不过……”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冥昭,眉眼弯弯:“不必担心,我会想起来的。”
  丹凰敏锐地察觉出拂宜有未尽之言,他收敛了心神,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立在拂宜身侧的冥昭。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虽无刀光剑影,却也暗流涌动。
  “既然来到人间,”丹凰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抖了抖袖上的落雪,语气变得随和,“此地没有天界神君,也没有妖魔共主。长吉风雪甚大,二位可有兴趣到寒舍一坐么?”
  冥昭终于开口,声音沉沉,却收敛了逼人的气势:“请。”
  回了丹凰和夜黛住的地方,才发现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雅致院落。
  推开院门,外面的风雪似乎都被隔绝在外。院内扫洒得干干净净,几株寒梅傲雪而开,头顶天色湛蓝,阳光洒在青瓦之上,透着安静平和的气息。
  这宅院素雅简洁,与其说是神仙居所,倒更像是个隐居读书人的宅邸。
  几人进屋落座,夜黛自去内室整理炭火,避开了三人。
  丹凰则亲自温了茶具,为拂宜和冥昭倒了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拂宜接过茶杯,暖了暖手,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忍不住笑道:“昔年好友游方各界,最是潇洒不羁,如今竟不期在此人间宅院长住。”
  丹凰一听就知道她在取笑他,也不恼,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内室的方向,笑道:“此地风景甚好,清净无扰,又有何不可?”
  拂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地笑了。
  一番玩笑过后,气氛稍显松弛。
  丹凰缓缓放下了茶杯,敛去了面上的笑意,他看着拂宜,终于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见面起就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拂宜,你的蕴火之力呢?”
  一路而来,他身为神族,感应极其敏锐。
  若是五百年前的拂宜,阳炎化身、蕴火之魂,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女子,虽然容貌未改,但他只能感应到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灵气——那是属于桃树树灵的气息。
  虽然生机勃勃,却再无那股造化万物的蕴火本源。
  拂宜闻言,缓缓伸出素净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却再无白色火光跳动。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冥昭,眼神平静而坦然,道:“蕴火……已散。”
  如今面前这两人,丹凰不知那三十日之约的内情,而拂宜记忆混乱,对于蕴火如何消散也是知之不详。
  如今院中四人,唯有一魔知晓内情。
  冥昭抬眸看向丹凰,语气淡淡:“最后的蕴火之力,已散于景山。”
  丹凰闻言,神色一怔。
  “景山……”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是昔年日陨之地,是焦土覆盖之所,亦是……数百年前闻景山生机再焕,他只道是昔年阳炎焚山之力褪去,却不知竟是故人手笔。
  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落雪声。
  丹凰看着眼前已成桃树树灵的拂宜,又想起五百年前在度朔山求的那一卦。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震惊一点点退去,目光逐渐变得清晰。
  他突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妙,妙啊。”
  丹凰目光灼灼地看着拂宜,抚掌笑道:“看到好友如今模样,我倒终于明白了昔年桃祖‘圆’卦的第三重含义。”
  拂宜一脸茫然:“哦?什么卦?”
  她果然全忘了。
  丹凰并未因她的遗忘而失落,反而耐心地解释道:“在你离开度朔山后,我曾二度折返,去求桃祖一卦。此卦专为‘拂宜’而求。”
  “当时的卦象,显出一个圆环。”
  丹凰回忆起当初桃祖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桃祖曾言,蕴火不在众生之中,身在卦象之外,故为空无之圆;此去前程,生死未定,故呈混沌之圆。”
  他顿了顿,看向拂宜,目光变得更加柔和:“而这第三重含义……我却直至今日方才参透。”
  “好友昔年以景山阳炎之力塑形,而蕴火亦最终散于景山,被阳炎焚尽的百里焦土,方能生机再焕。如今你以桃树之灵重生,正是归于众生、归于循环之圆中。”
  蕴火消散。
  此乃众生能自如繁衍后蕴火的必然结局,而蕴火因日陨之劫生智化形,已在世间多盘桓了数千年时光。
  她在将死之时散尽蕴火,以求景山再焕生机,却不敢去想,此举竟也保住了躯体与灵魂崩解时落于桃核的一滴心血、保住了身为“拂宜”的最后一点生机与希望。
  这是天地异数?
  或是蕴火命数?
  谁能说得清?
  归于众生。
  这四字落入拂宜耳中,她弯起眉眼,那是十分轻松惬意的神情,她执杯喝了口热茶:“听起来,是个不错的结局。”
  两人对视,都是一笑。
  丹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魔尊,忽然开口道:“我这偏厅里收着一颗昔年从栖梧宫带下来的梧桐灵种,于我无用,如今你既修草木之道,或许你会喜欢。可愿随我去取?”
  这借口并不高明,谁都听得出他是想避开魔尊单独说话。
  冥昭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冷冷瞥了丹凰一眼。但他看了一眼拂宜,并未阻拦,只是坐在原位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不屑去听。
  两人走到廊下,风雪被隔绝在檐外。
  确信冥昭听不到后,丹凰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拂宜,如今灭世之劫已解,六界安定。你不必非要留在他身边。”
  他语气郑重:“你若想离开,我定会全力帮你。”
  拂宜闻言,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屋内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黑色身影。
  他独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若要离开,也当是我想起一切之后再做决定。”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前尘往事,他并不对我多说,我也问不出什么。只是……看他如今模样,已不存灭世之心。”
  丹凰眉头微蹙,又问:“拂宜,你想好了吗?”
  跟在这个曾经挑动三界战事、妄图毁灭世间的魔头身边,无异于与虎狼同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拂宜垂眸,看着阶前的落雪:“他虽然很沉默,可我感觉的出来……他在痛苦。”
  丹凰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双总是容易心软的眼睛,苦笑道:“他的痛苦,未必是你的责任。”
  拂宜一怔。
  丹凰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们这样并肩而行,日夜相对,你是不是……”
  那句“是不是对他生出了情意”,终究被他省下了没说。
  即使说了,现在的拂宜也给不了他答案。她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完全搞清楚,又如何能理清这团乱麻般的情感?
  拂宜看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只是笑了笑,眼神清澈:“你不必担心。”
  丹凰叹了口气,看她这副样子,便知道她是说不通了。
  这场对话只能就此结束。
  回到茶室,冥昭放下了茶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茶已饮尽,盏中余温尚存。
  “叙旧已毕。”
  他站起身,黑色的衣摆垂落,看向拂宜:“该走了。”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对丹凰说一句道别的话。能坐在这里喝完这杯茶,已是这位魔尊最大的耐心。
  拂宜也顺从地跟着起身。
  临走前,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夜黛身上。
  那个有着肃戚面容的女子,始终冷冷清清,与这温暖的茶室似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丹凰的气息契合。
  拂宜虽记不起过往细节,心底却莫名觉得,眼前这两人能在一处,也是一种圆满。
  “丹凰。”
  拂宜看向二人,真心实意地道:“这人间风雪虽大,但想必困不住你们。”
  她笑了笑,语气洒脱:“二位,珍重。”
  丹凰闻言,亦是一笑:“珍重。”
  “走了。”
  冥昭已走到了门口,伸手推开了房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吹散了满室茶香。
  丹凰起身送至檐下。
  门外雪深已过脚踝。
  拂宜回头,冲着站在檐下的丹凰和夜黛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如春:“不必送了!后会有期!”
  丹凰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一黑一碧,在那漫天飞雪的白色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夜黛走到丹凰身边,低声问:“她真的忘了?”
  丹凰收回目光,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她说她会想起来,那便一定会。不过,忘与不忘,于她而言又有何妨?”
  他伸手关上了院门,将风雪关在门外,声音温和而笃定:“她始终是她。”
  ……
  离开了那处小院,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拂宜走在冥昭身侧,忽然道:“接下去往南走吧,南边的时节,当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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