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免番外】元晏养狐记下等待
它生来就是独一个。
山林里的老白猿说,它这种开了灵智的狐狸,该去青丘,或者涂山,那里有它的同族,有它的来处。
青丘在哪?涂山在哪?
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这片山林不是家。
老白猿笑它:青丘在东海,涂山在南荒,你一只小小的六尾狐,走不到的。
它大失所望。
老白猿又告诉它,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九尾白狐,嫁给了人类的王。
听说,王朝覆灭后,她的子孙在凡间一座山上建宗立派。也许,那里有它的同族。
它问在哪?
老白猿指了个方向:三千里外有座山,听说就是那里。不过那是人类的地盘,你去了小心些。
它谢过老白猿,走了三个月。
终于看到了那座山。
它站在山脚,仰头想:也许,不用再孤独了。
那天下雨,下了好久。
泥土混着石块不停滚落,把它埋了。
爬出来时,已经伤得很重。
它拖着身体,爬进一片花丛。
然后,它遇见了她。
陌生的气息,危险!
他用力竖起尾巴,龇牙,向她示威。
那个人类少女完全不怕,还要伸手捉它。
被小看了!
他愤怒地扑上咬住。
她的血不难吃,甜丝丝的。
前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她对它很不错,它很快乐。
她并不总来。
来了,常常也不做什么。就把它捞过去,对着远处发呆。
她总自言自语,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
它只能尽力去记住那些音节。
它不再孤独。
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类姑娘。
没有一个像她这么好,这么合适的。
对它来说,她就是唯一的。
她的脚步声,和千千万万别的脚步声不同。
她的气味,和千千万万别的气味也不相同。
杜鹃花本来对它没有意义,但现在,每次看到杜鹃,它就会想起她。
一想到她,全身上下像被太阳晒透了一般,暖洋洋的。
这世上也有千千万万只狐狸。
对她而言,它也一定是唯一的。
它这只狐狸,只要她这一个人类姑娘。
它更认真地吸收月华。
从前修炼,是模糊的本能和对强大的渴望。
现在,它有了具体目标。
它想听懂她的话。
想化形成她喜欢的样子。
想跟她去任何地方。
慢慢地,它听懂了她的话。
渐渐地,他知道了她的故事。
她说,要带他离开。
他等着。
他终于快要结出妖丹,满怀期待地幻想她会多喜欢他的模样。
她却让他滚。
他不明白为什么。
明明几天前,它还救了她。
明明她说了,要带它走。
砸他脑袋那一下,其实并不疼。
但他好伤心。
他离开了,他不想再回去。
月光照着它。它对着月亮哀鸣,
山谷空空,只有回声。
某个月圆之夜,他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关隘。
溪边,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俯身细看,手指触碰水面,波纹荡开,那张脸也跟着摇晃模糊。
他几乎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然后照着记忆,一点一点,耐心地雕琢这张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朵花。
是从她给他编的第一个窝里,偷偷藏起的最完整的一朵。
五年来,他一直藏在护心毛里,最贴近心脏的地方,用灵力温养着。
只有这一朵。
被她赶走那天太突然,他只来得及带走这一朵。
握着不再鲜艳的花,他来到合欢宗山门外。
结界将他阻隔在外,不过他并不着急。
她说过要离开。
他就在山下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就快了。
等她出来,他要狠狠报复她。
对,报复。
他想好了无数种方式,要如何出现在她面前,用最温柔的姿态接近她。
让她也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
然后他会毫不留情地抽身而退。
让她也尝尝心碎的滋味。
可是……如果她真的依赖他了,他舍得离开吗?
舍得的。
当然舍得。
报复就要彻底。
他必须走。
不然怎么叫报复?
但如果……如果她后悔赶他走了呢?
如果,如果她有什么苦衷呢?
那……那他也可以不走。
只要她不说老东西、玩腻了那些话就好。
不要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他。
其他都好说。
打他?可以。
骂他?也行。
他什么都能做。
他很聪明,学东西快。
他不会再让她觉得无聊的。
绝对不会。
唉,骗别人容易,骗自己太难。
他只是……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想让她看看,他能化形了,他不再是傻乎乎的毛团。
想让她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让她喜欢一点点?
就一点点。
真的,一点点就够了。
月亮升起又落下。
他等了一夜。
胖月亮变成了瘦月亮。
瘦月亮又吃回胖月亮。
他又等了一个月。
偶尔有行人路过,看他坐在路边,以为他迷路,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摇摇头,说在等人。
行人走了。
他继续等。
春去秋来冬将至。
一队商旅路过,给了他一些茅草和旧木料。
他在路边搭了个茅棚。
又过了几个月,另一路行商从车上卸了套茶具。
就这样,路边多了个茶摊。
他采来各种叶子,学着她曾经的样子,烧水煮茶。
路人喝一口就吐了,给了他一小包陈茶。
他道歉又道谢。
他不气馁,开始观察,学习,琢磨,调整,一遍一遍试。
百年修炼都熬过,何况一壶茶?
又一个春天,他寻得几棵野茶树。
采了嫩芽,照着茶商的教导炒制、揉捻、烘干。
烤焦了大半,但总算有了自己的茶。
第三年,他的茶已经很好喝了。
茶摊成了山下小有名气的歇脚处。
他学会了与人打交道。
人妖殊途,正邪两分。
从小在山野长大的狐狸,终于懂得了这世间的道理。
茅棚翻修了两次,变成一间小茶舍。
他的茶越来越好。
生意也好。
有人慕名而来,专程来喝他一杯茶。
他还在等。
杜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如今,竟已是第十年。
路上行人来了又走,却没有一个是她。
不知是一阵疾风,卷起几点火星被吹到干草上。
还是追逐打闹的村童,撞翻棚布,罩住烧得正旺的炉子……
他回过神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有人提水扑救,有人搬东西,有人拉着他往外跑。
火越烧越大,烧了一整夜。
茶棚烧成灰烬。
什么都没留下。
他摸了摸心口,取出那朵花。
被灵力喂养了十五年的山杜鹃,终于还是彻底枯萎。
一阵风吹过,花瓣碎了,纷纷扬扬洒在余烬之上。
他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心。
天意如此。
人和妖,本就不该有牵扯。
也许……也许他该放下了。
他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折返回来,蹲下小心翻检,把花的碎片一点点拾起。
摊在掌心,看了又看。
花瓣粉碎,花梗还在。
他撩开衣襟,将它们重新放进怀里,贴近心口。
还是那个位置。
他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山。
山峦迭翠,杜鹃如血。
只是编花窝的人,再不会来。
山下煮茶的人,也不再等。
他沿着山路向下走。
这次,不再回头。
身后,漫山遍野的山杜鹃,兀自开得热闹。
年年岁岁,山花依旧。
岁岁年年,人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