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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见证无数次了,我还是会对Thiago的行动力感到佩服。毕竟在我成长的地方,“加盖房子”这件事可不是靠一句半夜三更的胡言乱语就能轻易做到的事情。
Thiago与他的发小和另外几个人爬上房顶开始测量,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们几个人的身影,还留在小小的震撼里。没一会儿小卷毛来到房顶边对我招招手,好像在叫我上去。
我对建筑没有过多深入了解,建材、高度、价格这些必要事项当然是由房主去商量,我微妙地不担心他们会宰熟客,反正让Thiago吃大亏自会有好果子吃。小卷毛的头发在阳光下有着浅浅的褐色,加上那嘻嘻哈哈的笑脸莫名让我想到泰迪这种狗。
楼梯是必须要的,他问我要不要留一小块作为阳台,在二楼保留一点完全开放的空间。Thiago看着我,似乎想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决定。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但我不知道应该留多少比较适合。
小卷毛从梯子上来的角落开始,往里走了两步,拐个弯走四五步,最用双手对我们画了个圈,“Aquí(这里)?”
我点点头。他便露出大大的笑脸,“Vale!”从腰包里捞出卷尺唰地拉出来,“如果需要栏杆扶手要加钱,会给你们打折的。”
建一个钢架楼梯也一样,我们选择在浴室相对的另一面墙边,这边离铁网更近,平时除了绕到房子后面很少使用,钢架楼梯的悬空性不会占太多屋外空间。拉线通电是另外的价格。
只是加盖一个几十平无需单独分割规划的空间并不复杂,上午把需要拍板的事情全部决定下来,下午他们就直接开工。
工资日结,可以灵活调整进度。不过最好在下一场雨到来之前全部完工,不然建到一半楼顶积水会有点麻烦。
以及,因为是在已经住人的区域进行改建,所以需要一个固定监工。我知道那个房子里确实有真东西。
那个职位当然属于大部分时间不出门的我。Thiago如此安排后,他的发小看我的眼神发生了点微妙的变化。
他从大开的门看到里面的东西了吗,单人床变成双人床。
说是需要监工,实际上对我的生活只影响到我早上睡懒觉。
小卷毛主要负责前期工作,后面基本再来过。没有签合同这个节点有点让人不安,但在这个地方的口头契约似乎也有可信度。其他工人的工作时间只在白天,中途几个人会轮流下来休息一会儿。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递烟和水。
白天太热时他们会像Thiago直接把上衣脱下来,也存在出现年轻力壮或者精实老练的人的几率。
这时候我就会干点监工该做的事情。从邻居家借来个塑料椅坐在院子里抽烟,抬头看着忙碌的他们。就当打游戏后休息下眼睛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当监工做得有多严厉呢。
也许是因为我这种张纯东亚人面孔在这片区域不场见,刚开始他们会多看几眼。其中一个在接过我的烟后主动搭话:
“住在这里的感觉怎么样?”
我抬头看着屋顶上其中一人的肌肉在阳光下闪耀的样子,真情实感地回答:“Muy bien.(很好)”
上班还算认真下班溜得也是真快,拿完钱就跑。不过我能完全能理解。如果有得选我也跑。
过去没有这种体验,如今亲眼目睹一座房子长高的感觉真是奇妙。和看习惯一个木桩顶端发芽的样子有点像。明明我才是在高楼大厦间长期生活的人。
饭后Thiago失踪了,吓我一跳。我没听到铁门响,找了一圈后发现他不知何时来到屋顶上,正躺在白天建筑工人们留下的一块宽大软垫上。我跨过围起来的钢筋,弯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他眨眨眼道:“Estoy descansando.(我正在休息)”
原来如此。“那就不打扰了。”
“No-”在我准备离开时,Thiago伸手抓住我的裤子,“Quédate a mi lado(留在我身边).”
我并排坐到Thiago身边。天台已经被砖头围起有高有低的一圈,虽然大部分还是被其他楼房挡去,但在二楼还是能看到不少和平时不一样的风景。要说的话,大概是能看到其他楼顶和远处更高的楼房吧。
我学着Thiago的样子躺下。有点儿灰待会儿得去洗澡。
今天天气不错,看这满天星空的样子明天应该也很好。作为坐二三十个小时飞机过来的人我当然算是到过离天空更近的地方,但我现在看着那格外清晰地稀碎光电,却觉得自己离星空更近。
2600 metros más cerca de las estrellas.
离星空更近的2600米。
听到我笨拙地自言自语出的长句,Thiago把头转向我,“那是什么?”
“你没听过吗,这个是你们这里的谚语。”
他摇摇头,带起来的灰让我眯了眯眼。“没有。你从哪里学会的?”
“……哦哦、好像是指这个国家的首都海拔。”我回忆着,这句话是我很久之前刚开始对这个地方感兴趣时,线上的网友教给我的一句话。如今已经与那个人断联了,但这句话说出来有着很独特的语调,以及它自身意义所带来的神秘浪漫感,让其成为了我第一句能完整说出的西班牙语。
“Es un hombre o una mujer(是男人吗,还是女人)?”
“我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别啦。”
是真的不知道。网络社交不就是这种感觉。
Thiago侧过身来,把我按在胸前的手机拿过去。
他说,小时候他能不用梯子就爬上来。路线是从浴室外面,先是够到打开的小窗子边缘,然后就可以灵活地顺着翻上去,还可以不用梯子,直接从两三米的楼顶跳下。
人们在小时候总是无所畏惧,有些人没有恐高,也不怕受伤。如今长大拥有更强壮的身体,反而会规矩地使用道具。
我小时候也到过楼顶。当时我家所在的楼最高是十八楼,坐着电梯上到顶层再爬一层楼梯,上面堆满太阳能热水器,只能在各种电线和水管间隙落脚。我找个地方能晒得到太阳的地方缩在那,抬头看随风而动的云朵,或者是有着零星星光的天空。
“本质上是在做和现在一样的事情。”
“然后呢?”
“没了,从那跳下去就真的完蛋了。”
如果有人来到开放的高层楼顶是为了向上看还好,向下看可就不太妙了。
我在冬天的某个夜晚穿着拖鞋和薄T恤被自己生母深夜推出门后就去往了天台,那是我第一次向下看。太阳没升起的城市看不到什么东西,而且那之后去往那里的门就被锁住了。
当时的我甚至有种万灰俱灭的感觉,去往天堂的门被物理意义锁住了的绝望。
从这里跳下去恐怕很难死,要是活着却不小心受个永久瘫痪的重伤显然更难受吧。
Thiago的手臂忽然按到我的身上,一时间我被他逐渐加大的重量压得有点难喘气。
“我没说我现在要去跳。”
Thiago没回答,只是把腿也缠了上来。近一半的重量压在一边身子上,我微微挣扎,结果打着闹着他整个人都压了上来,像床被子似的盖在我身上。
也许是被前后夹击着,心跳的感觉格外清晰。我发出求饶的声音,他双手在我脑袋边撑起来,我终于得以侧翻。
身上那人轻轻地说着话,气息喷在耳边搞得我缩了缩脑袋。
然后Thiago拉着我的手起身,我们两人一起下楼。在他想直接往床上跑的时候被我拽着进了浴室,不管他想干什么但别想让这一身灰粘我的床。
后来我试着凭自己的记忆找到了那句话。
“Nadie se muere la víspera.”
没有人会在昨天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