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9错误

  婚礼之后,没有蜜月,这在贵族的婚俗里多少算个遗憾。
  按传统新婚的夫妇至少应该有一个月的离群独处,去南方某座阳光更好的城市,或者直接回家族领地住上一段时间,让世界暂时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
  可现在是仲冬,北地的道路被风雪封得几乎不通商队,最近一支南下的商队走得提心吊胆,全程靠几个会冰雪法术的法师开路。无冬城刚刚从战火中喘过一口气,城防、流民安置、物资调配、教会重建——每一件事都还压在德里克和卫队的肩上。
  走得了人,走不了责任。
  所以他们的蜜月,是城里那座小院里没羞没臊。
  婚假总共五天,这是教会能争取到的最长时限,再多,卫队那边的事就要塌。
  这五天里,无冬城外面照旧风雪不止,城里照旧人来人往,但他们的世界缩进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
  白天他们大多懒在火炉边,辛西娅穿着柔软的家居袍子,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搁着她那本翻得卷边的诗稿,时不时记两笔什么。
  德里克则坐在她身后的扶手椅上,膝盖抵着她的背,手里拿着教会刚刚送来的文书——按格伦的话说,“卫队长不能婚假期间还看公文”,可格伦自己第一个就把文书递了过来。
  不过基本上文书也看不进去。
  辛西娅会忽然把头仰起来,靠在他膝盖上,倒着看他:“你皱眉时间太长了,会有皱纹。”
  “我没皱眉。”
  “你有。”
  “……”
  然后她会笑,笑完伸手把他手里的文书抽走,扔到一边,自己直接换了个方向,整个人窝到他怀里去。
  诗人有诗人的霸道,而我们的卫队长大人这五天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霸道,他没办法拒绝。
  夜里则更长。北地冬夜本就漫长,加之是他们正式成为夫妻的最初几天,每一晚都像是被按住了不许走,他们之前所有点到即止的克制、所有藏在边界后的渴望、所有德里克在心里默念过托姆圣训的那些瞬间,都在这几天里以一种迟到的、近乎挥霍的方式回到了他们身上。
  第一晚是直到天蒙蒙亮才睡。
  第二天他试图早点起,被辛西娅一把扯回被子里,她骑在他跨上,他失去了起床的意志力。
  第叁天他终于在睡前严肃地说“今晚必须早睡”。
  结果“早睡”这件事最终是怎么落实的,第二天清晨格伦看到他眼底的青影时,深深地、缓慢地、用一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把热茶推到他面前。
  总之这五天结束的时候,连卫队营房里最年长的、当年带过他的老训练官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气色看起来——很健康。”
  德里克的耳根红了大概有半天。
  婚假结束的第二天,他便归了队。
  他不能久离,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春天来临之前,做完一件他已经默默决定下来的事情——他要从卫队长的位置上离任。
  这件事是婚礼前就已经在他心里成形的,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辛西娅,是因为他知道辛西娅一定会拒绝——她会说“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程度”,会说“我可以等你”,会说“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你的一切”。
  可那不是为她放弃,那是他必须做的事。
  他想了很久。辛西娅是诗人,诗人活在风里、活在路上、活在每一次抵达和每一次告别之间。她可以在某一座城市停一段时间,但你不可能让她永远困在一座城市里,更不可能让她永远困在一个男人的生活里。
  她已经为这段婚姻让步了很多。她回到无冬城,是为他回来;她接受婚约,是为他接受;她披上婚纱站在提尔的雕像前许下誓言,也是为他许下的,他能感觉到,那份“愿意”里,有爱,也有责任,有他的守候作为砝码的份量。
  他做不到再让她继续让步。
  他不能让她在这座城市里慢慢褪色,不能让她为了他而把翅膀收起来。
  他想跟着她走。
  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她想停下来的时候,他就停下来;她想再上路的时候,他就跟着她上路。
  这不是浪漫,对他而言,这是责任——作为丈夫的责任。
  所以他做了决定,他向菲利诺主教坦白了自己的想法,老主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你比我想的更早做了这个决定。”
  主教是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圣武士可以离开卫队,但德里克心里那条向善与守护的弦,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会断。
  菲利诺只问了一句:“你想好接任的人选了吗?”
  德里克回答:“洛加尔。”
  主教挑了一下眉。
  “以他的性格?”
  “他比表面看上去更适合。”德里克说,“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
  主教终于笑了一下:“那你自己去和他说。”
  洛加尔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卫队训练场旁的小屋里,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擦剑,金发被冬日的阳光照得发亮。
  听完德里克的话,他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剑搁回桌上,整个人翻了个白眼,靠到椅背上仰着看他。
  “你疯了?”
  “没有。“
  “你确定没有?”洛加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清楚我了吗?我是洛加尔——征服之誓的圣武士,最不适合带卫队的圣武士,最容易和上面顶嘴的圣武士,被你和格伦一起骂了至少十年的那个洛加尔。”
  “我知道。”
  “那你居然要把卫队交给我?”
  “是的。”
  洛加尔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到德里克黑色的眼眸里那种他熟悉的,一旦定下来就不会再动摇的神色——他是他们所有人当中,最擅长做决定的那一个,而他他也是最熟悉这种眼神的人。
  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金发。
  “你这家伙……”他骂了一句脏话,“行吧。”
  德里克知道他答应了。
  洛加尔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答案。
  他和德里克是同期入教的,从年轻气盛的圣武士见习一路走到今天,他亲眼看着这个家伙在战场上一刀一刀劈出血路,看着他被一身责任压得脊背越来越直,也看着他如何小心翼翼地把对诗人的感情藏在盔甲之下、藏在誓言之后、藏在他从不允许自己越界的克制里。
  这是他这位“兄弟”——这个词他从来不会当着德里克的面用——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为他自己做的决定。
  不是为了教会,不是为了城市,不是为了某场战役,不是为了奥宾家的责任。
  是为了他自己想要的人生。
  洛加尔再不情愿,他也没有理由阻止。
  所以他只是嘟囔了一句“我要加薪”,然后把剑重新拿起来继续擦,没再多说什么。
  从那一天起,卫队的日常事务里,洛加尔出现的频率明显多了起来。
  他依然懒散,依然爱顶嘴,依然时不时会对卫队规章里的某一条发出尖锐的吐槽,但只要他真正出现在训练场上、出现在巡查队伍前面、出现在文书堆里,他就会以一种和他平日散漫截然不同的方式,把事情做得严丝合缝。
  德里克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更多的事情放到了他手上,让他在自己离开之前,逐步接过这一切。
  卫队的日常没有因为德里克的“将要离任”而变得松懈。
  恰恰相反,无冬城刚刚从战火中恢复,需要的事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夜巡、流民区维持、商队护送、教区秩序、与城防部队的协调、还有不间断的针对小股残余敌人的清剿任务。
  卫队长照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辛西娅的日子也没有闲下来。
  她有时跟着希娜去南区的安置点继续帮忙——粥棚、孤儿、伤员,那些她在战后一直照看的人;有时去千面之家处理竖琴手的事务——莫拉卡尔在的时候,她去得不多,莫拉卡尔不在的时候,她那边的桌上堆的文书反倒比德里克的还高。
  两个人的作息开始变得规律起来。
  清晨各自出门,晚上各自归家,回家的人无论谁先到,都会留一盏小灯,留一壶温着的茶。
  这种规律让德里克生出一种很陌生、又很安心的感觉——像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某种东西,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城里下了一整天的小雪,雪粒细而轻,落在肩头上不化,被夜风一吹又被卷起来,重新飘进灯光里。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梨树下挂的那盏小灯笼正亮着。
  辛西娅从屋里听见动静,端着一壶热茶迎出来。
  “你今天回来得晚。”
  “嗯。”
  他踏进门,门一关上,外面的冷气就被隔在了外头。屋内的暖意几乎是立刻把他包了进来——壁炉烧得正旺,桌上还摆着一盘没收的核桃,旁边压着辛西娅刚才在抄写的曲谱。
  她替他解了披风上的雪,雪粒落在地毯上很快化成了水渍。
  “先喝口热的。”她把杯子递给他。
  德里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闭了一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立刻走开,只是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有心事?”
  德里克睁开眼,看她。
  他没打算瞒,也瞒不住——他这个人,所有的情绪在辛西娅面前都像是写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伊桑最近状态不对。”
  辛西娅没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自己那杯茶。
  她在等他说下去。
  德里克沉默了一会儿。
  “训练时心不在焉,剑术变形得厉害;昨天巡查路线走错了两次,今天早晨整队站位还站反了。”他揉了揉眉心,“格伦说过他两次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可还是没有调整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
  “他不该这样的。”
  失望中夹着关心,伊桑是德里克带出来的最年轻的圣武士之一,少年从见习起就跟着他,剑术、礼仪、戒律,几乎是德里克手把手教的。这个孩子有很好的天赋,也有那种属于少年人独有的、近乎莽撞的真诚——这一点上,他甚至比德里克本人更像故事里那个传统的少年圣武士。
  辛西娅安静地听完,垂下眼,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你没有跟他谈?”
  “谈了。”
  “然后呢?”
  “他说没事。”德里克语气平淡,“他承认自己最近状态不好,会调整。”
  辛西娅抬眼看他。
  “你没问原因?”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德里克终于开口:“我不太适合开导他。”
  辛西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伊桑那种安静的、藏在少年式克制底下的仰慕。
  她当然知道,吟游诗人对这种东西,比任何人都敏感,她开导过他,但显然不足以让这个孩子在她的婚姻面前保持冷静。
  恋慕有夫之妇自然的不对的,可伊桑的那种感情干净到几乎透明,那是一个少年第一次抬起头时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人,是一种肖似信仰的、单方面的、带着崇敬意味的喜欢,不是要去争抢什么,也不是要去越界什么。
  她对那种感情,唯有温柔。
  而现在,那个少年因为她而无法面对她的丈夫。
  这件事德里克可以管,但不该管,他作为辛西娅的丈夫,去开导一个因为爱慕辛西娅而陷入困境的下属——无论用多温和的方式,对那个少年都太残忍。
  辛西娅放下杯子。
  “我去和他谈。”
  德里克的目光抬起来,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她会这么说,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说“不用”。
  但他没有,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口,那一定不是为了伊桑,是为了他自己。
  辛西娅当然立刻察觉到了他眼底的迟疑,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俯身,双手按在他的肩上,垂下头,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吻完她没有马上离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不高兴?”她轻声问。
  德里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有一点。”
  他坦白得意外地直接。
  辛西娅微微挑了一下眉,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这种东西,过去的他,永远是那个“我尊重你的自由”的德里克——他不会拦她去和谁说话,不会因为她和某个男人多说了几句而面色发沉,至少表面不会。
  他把所有这种属于占有欲的情绪,都藏在了一身盔甲与誓言之下。
  可现在他们结婚了,他终于可以承认——他是丈夫,他有这种权利,哪怕只是一点。
  “只有一点吗?”她又凑近了一点,气息几乎贴着他的唇,“卫队长大人,你这个'一点',我怎么觉得有点心虚?”
  德里克闭了闭眼,没办法地哼了一声,他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膝上坐下。
  “我不喜欢你单独和别的男人说话。”他说,声音低低的,“不管是不是为了我,不管对方多么——”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
  “——干净。”
  辛西娅听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里全是被取悦的笑意,“不让我去?”
  “我没那个资格。”他说得很坦诚。
  她退开一点看他:“你有的。”
  德里克怔了一下,她翡翠色的眼睛在炉火里看起来格外柔软。
  “正牌丈夫,有吃醋的权利。”她说,“我以前没给过别人这个权利,现在给你。”
  德里克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搂得更紧。
  辛西娅在他怀里轻笑:“想听我怎么补偿你?”
  “听。”他低声说。
  “明天我跟伊桑谈完,”她说,故意慢慢的,“回来路上去黑湖旅店把我那条丝带拿回来,晚上换给你。”
  丝带,她的手腕,她的身上会留下红痕……
  德里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身体又有些不听控制。
  他选择吻她,把这一晚之前所有压在心里的东西交付出去。
  辛西娅有些惊讶,但回应得毫不犹豫。
  炉火慢慢烧到了下半夜。
  迸溅的噼啪声被一些更暧昧的声响盖过,又被窗外落下的雪消弭,年轻的身体总是不知节制地燃烧着夜晚。
  第二天,雪停了。
  冬日清晨的无冬城在阳光下露出一种少见的明亮,街道上的雪被夜里巡查的士兵踩出一条条整齐的痕迹,屋顶的雪反着光,孩童在街角追逐打闹,整座城市看起来——居然——有了一点过节的气息。
  仲冬已过,新的一年正在开始。
  德里克带着辛西娅一起去了教区,他要去看一下卫队那边的早训,顺便处理一些今天要交接给洛加尔的事务,辛西娅则要在那里和伊桑碰面。
  两个人一起进了教会大门,到中庭分开。德里克朝训练场那一侧走,辛西娅朝着教会侧厅与卫队议事厅之间的小回廊走,路过时辛西娅没有回头,德里克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背影端正,披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亚麻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挂着她那把熟悉的迅捷剑。
  他看了一眼,转回头。
  他在训练场入口处遇到了格伦。
  牧师披着一件灰色厚袍子,怀里抱着一卷文书,正吃着一只剥了壳的烤鸡蛋——这家伙永远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间点出现,并且永远不会亏待自己的胃。
  “哟。”格伦看见他,挥了挥手。
  “家里那边有回信吗?”德里克接过他递来的一份文书,随手翻了一下。
  “没。”格伦摇头,把鸡蛋吞下去,“今早商队那边来过人,说北面叁条路都被封了,南面那条勉强还通,但信件还没到,估计还得几天。”
  德里克皱了皱眉。
  “两周了。”
  “两周不算长。”格伦看了他一眼,“奥宾老爷子收到家书的反应,估计现在还卡在'我儿子结婚了?真的?没骗我?'这一阶段。然后他会先把信纸放下,喝一口酒,再拿起来读一遍,确认没读错,再放下,再喝酒——”
  德里克瞥他一眼。
  格伦立刻闭嘴。
  “我只是想说,”格伦清了清嗓子,“不用太着急,家里那边没动静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反应不过来。”
  德里克没接话,垂眼看着文书。
  他知道格伦说得有道理。
  他父亲沉得住气,他母亲反应大,他兄长如果不出意外八成会立刻动身赶过来——可路被封了,谁也走不了。
  他只是有一点担心。
  他知道,结婚到婚礼之间的那段时间太仓促,他给家里去的信里许多东西也未及讲清。他怕家里因为风雪受阻,错过了见证他人生中这场最重要的仪式,会在某种远处的沉默中暗自难过。
  格伦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放心。”他说,“消息总会到的,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德里克“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在训练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格伦顺着德里克的视线方向,往训练场另一边看去。
  他眯了一下眼,训练场最外圈的那块空地上,两个人正在对练。
  一个穿着轻甲,剑光锋利干净,是伊桑——他用的是一把长剑,标准的卫队制式,剑刃宽厚而沉稳。
  另一个披着深色斗篷,斗篷下露出一截熟悉的腰线和那条腰间的剑鞘——拉花护手的迅捷剑,剑身轻细,剑尖快得几乎看不清。
  辛西娅。
  两个人显然不是认真比试,更像是借由对练来缓和气氛——剑光交错之间,没有杀意,但绝不松懈。
  伊桑的剑路是德里克手把手带出来的——托姆教会卫队系的,重压制、重防守、再以一击决断的体系。
  而辛西娅的迅捷剑,是吟游诗人惯用的流派,讲究的是节奏、闪避、引而不发、轻巧绕过你最重的那一刀,再从你最薄弱的位置刺进来。
  这两种剑,是相克的。
  卫队这一系最怕的就是辛西娅这种风格——你用力,对方借你的力卸;你压制,对方从你压制不到的角度刺进来;你犹豫一拍,对方下一拍就把剑尖搭在你心口。
  格伦看了一会儿,啧了一声。
  “弟妹这剑路。”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德里克,“专克你啊。”
  德里克没说话,他的耳朵悄无声息地红了一点点。
  格伦察觉了,转过头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你们在家很有情趣嘛,情意绵绵剑?”
  “……嗯。”
  “还经常?”
  “……嗯。”
  格伦“啧”得更明显了,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靠在身后那根木桩上,斜眼看着场中那两个不紧不慢交手的身影,叹了一口气。
  “德尔……”他说。
  “嗯。”
  “我有时候挺感慨的。”
  “嗯?”
  “你这种人。”格伦慢吞吞地说,“在卫队待了这么多年,规矩比谁都重,对自己比对敌人都狠。当年你刚被提为卫队长的时候,我跟洛加尔打赌,说你这辈子大概率要孤老终身。”
  “……”
  “洛加尔说他赌你会先死在任上。”
  “……格伦。”
  “我现在挺庆幸,我们俩都输了。”
  德里克没有说话。
  他看着场中那个身影。
  辛西娅在低头说什么,伊桑站在她对面,剑尖垂着,少年的耳尖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但他在听,认真地听。
  格伦看着德里克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嗤“了一声。
  “你那个表情。”他说,“真的,挺欠揍。”
  “什么表情?”
  “老光棍脱单的表情。”
  德里克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文书,又抬头,看向远处的妻子。
  冬日的阳光从教会的高墙上方斜照下来,落在训练场的雪地上,雪面被照得发亮,辛西娅就站在那一片明亮里,亚麻色的发被光线染成蜂蜜色,斗篷上落了几片细雪,她身后是少年圣武士,前方是无人的训练场。
  他没有否认格伦的话。
  他没什么好否认的。
  训练场的另一侧。
  辛西娅把剑收回剑鞘,转手随意地靠在身后那截木栏上,姿态比刚才舒展了许多,她抬眼看伊桑。
  少年还没收剑。
  他握着那柄长剑的手指有些发白。
  “伊桑。”她叫他。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有忍耐,有羞愧,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办法整理清楚的情绪。
  “……夫人。”
  这个称呼显然让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大概本能地想喊“辛西娅女士”,又意识到这个称呼现在已经不合时宜——这让他更加难堪,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辛西娅没有纠正他。
  她安静地看着他,几秒之后,伸手过去,把他还紧握着剑的那只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松手。”
  少年下意识照做,剑被他放进剑鞘里时,“啪嗒”一声轻响,连他自己都被这声响吓了一下。
  辛西娅笑了一下:“你最近,过得不好。”
  这不是问句。
  伊桑垂下头。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少年的肩膀紧绷着,没有抬头。
  “……队长让您来的吗?”
  “不是。”辛西娅说,“是我自己要来的,他不太愿意。”
  这个回答让少年微微一愣,他下意识抬头看她。
  翡翠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他最害怕、最难堪的的居高临下,这让他有些安心。
  “伊桑。”她说,“你不想见我。”
  少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否认,但他没办法对她否认。
  他做不到。
  “我……”
  他咬住下唇。
  半晌,他才说出来:“我不是不想见您。”
  “我知道。”她说,“你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来见我。”
  少年僵了一下。
  他这些日子来一直试图用所有训练、所有任务、所有忙碌去掩盖,但她还是知道了。
  他垂下了头,积雪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咔啦”声,他没说话,呼吸有些发抖。
  辛西娅没有催他,冬日的阳光从教会高墙的另一侧斜斜照过来,远处训练场依稀传来其他骑士对练的声响,金属碰撞,木盾撞地,喊号,呵气。
  这片角落却安静得像被隔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伊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不敢看她。
  “……我并不是嫉妒队长。”
  他先坦白了这一句,好像是怕她误会,又像是怕自己被误会。
  辛西娅安静地听。
  “我没有资格嫉妒。”他说,“我从来没有资格。队长……队长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之一,他配得上您。”
  “他怎么对您,我都看在眼里……”
  少年说到这里,嗓音有些发哑。
  “我做不到他那样。”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做不到那么好。”
  “我做不到隐藏自己的情绪。我做不到看到您和队长在一起的时候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巡查、训练、报到。我甚至连——连您今天来找我,我都不敢看您的眼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讨厌的不是您嫁给了队长,我讨厌的是我自己。”他说,“我恨我自己放不下,我恨我自己没办法成长得更快——快到足以让您看到我,快到足以让您觉得我也可以是您身边的一个人——不是您的丈夫,我从未敢妄想这种事,但我希望,至少,我能成为一个让您能够把我放在同伴这个位置上的人。”
  “我没做到。”
  “我现在还是一个……”
  “而我居然敢——”
  他停住了,他不敢把那句话说完。
  他不敢说“敢肖想队长的妻子”。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像一块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划得他鲜血淋漓流入肺叶,哽住了呼吸。
  他低下头,眼睛红得厉害,肩膀微微颤抖。
  “对不起,夫人。”
  这一次他喊出“夫人”,自己也明显怔了一下,像是终于亲手承认了这个事实——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他无法再用任何别的称呼去模糊她的身份。
  辛西娅没有打断他,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伊桑以为她要走了,以为她要因为这些话而生他的气、对他失望、再也不愿意以朋友的方式和他说话。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
  他想,他活该。
  可下一刻,辛西娅开口了。
  “伊桑。”
  “是。”
  “你不需要为自己的情感道歉。”
  少年猛地抬起头。
  辛西娅看着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那种成年人对少年的怜悯,她在认真地看着他。
  “喜欢一个人,本身不是错。”她说,“喜欢上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人,也不是错。问题的是你怎么处理它,而不是它本身。”
  伊桑怔住了。
  他大概以为她会安慰他,会告诉他“没关系”,会用一些温柔的话把他这些日子的痛苦轻轻地放下。
  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他喜欢的是已经结婚的她。
  “你不需要假装没有这种感情。”她继续说,“否认它,比承认它更伤你自己。你越告诉自己'我不该这样',它就越在你心里发酵,最后变成一种你无法承受的东西。”
  “承认它。它存在。它真实。它属于你。”
  “然后——”
  她顿了一下。
  “——决定怎么和它共处。”
  雪粒细细地落了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
  辛西娅看着少年的眼睛。
  “伊桑。”她说,“你不必为了让自己面对德里克,而强行让自己不喜欢我。那是做不到的。你越逼自己,越做不到,你就越讨厌你自己。”
  “你需要做的不是这件事。”
  “你需要做的是——别让你对我的喜欢,变成你对自己的厌弃。”
  她说话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她在唱一首她自己写的、慢节奏的歌谣。
  “我不能爱你。”她直接说,“你知道,我也知道,没有必要绕弯子。”
  “但喜欢,从来不是肮脏的东西。”
  “它只是一份你目前还无法妥善安放的感情,一份你以后会慢慢长大、然后慢慢消化的感情。它不会一直这么沉重。它现在沉重,是因为你年轻,你的整个世界还很小,所以这一份情感占了你太大的位置。”
  “等你长大,你的世界会变大。”
  “它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角落。”
  “在那之前,”她微微低头看他,“你不必恨自己。”
  伊桑抬起头看她,眼眶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辛西娅也看着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像姐姐。
  “去练剑吧。”她说,“今天剑歪得有点厉害哦。”
  少年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收进剑鞘的长剑。
  他笑了一下,第一次,笑意很小,很涩,但确实是笑。
  他对她行了一个标准到几乎过于郑重的骑士礼。
  “……谢谢您,夫人。”
  这一次,“夫人”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少了一些方才那种生硬和痛苦。
  他终于学会了——
  用这个称呼去尊重一个人,而不是用它来惩罚自己。
  辛西娅微微点了下头。
  她转过身,朝训练场的另一边走去。
  冬日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她的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亚麻色的长发被光染上了一层蜂蜜般温暖的色泽。
  训练场的另一头,她的丈夫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远远的、刚好能看见她、又不会打扰她和那个少年谈话的位置。
  他在等她。
  辛西娅看见他时,唇边的笑意变深了一点点。
  她朝他的方向走去。
  雪落得很轻,这座城市还在重建,他们的婚姻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未来还有很多需要去面对的东西,但现在——
  至少现在——
  她朝他走过去。
  他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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